第21章 大美人是我
“这么晚了,要到哪儿去?”楼仪从门外进来,遇上正要外出偷腥的猫。
楼照水抬眼看天,“晚吗?太阳还没落山。”
“回答后一个问题。”楼仪提醒他,“要去桥那头?”
楼照水瞥他两眼,默认了。
“老实在家待着,再给我熬两天。”楼仪抬手捏住他的肩膀,重重一用力。
楼照水疼得微微变脸,他倒打一耙:“少胡说,我是过去跟如意通个消息。”
午后回来,楼照水跟耶娘转达如意的话,最后一家人商定,成亲那日的酒席在楼家办,主要是他阿耶想家里热闹一回。不止这个事,商议中还决定了婚宴结束后,他直接跟如意一起回傅家,当晚直接住在那儿。
这个要求是楼照水提的,自家情况自己了解,他家房子盖得仓促,去年为了尽快入住,也考虑到楼仪回来一趟住不了几天,就只辟了四间卧房,若楼仪回来就住北奴的屋,北奴搬出来跟他住。因宅地不大,内室也小,最关键的还是墙连着墙挨在一起的,他夜里躺在床上模糊听见他阿耶的咳嗽声。
他跟如意若是住在这儿,北奴要搬回去跟他二叔睡,这孩子还有点怕他二叔;最紧要的吧,他怕家里人听见他跟如意的动静,她是不喜欢压抑自己的人,动情了来劲了就要发出声音,也喜欢听他喘,喜欢听他说不知羞耻的话。
越想越热,楼照水扯了下领子透风。
“这事轮不着你出面,你的辈分不够,阿耶明天去傅家商量。”楼仪屈指一指,“去把我的东西抱你屋里去,这两天我跟你睡。”
楼照水咬牙瞪他。
“啧啧,多好看的眼睛。”楼仪鼓掌。
一个动气了,一个还揣着欣赏的心思。
楼照水更气了,明白今天是出不了门了,他不再跟这个讨厌的兄长耗,转身回屋收拾东西。他把自己的衣箱腾空,去北奴的屋里把他二兄的衣物、鞋袜、被褥和佩刀搬过去。
楼仪看他绷着脸一趟趟地来回,满足地说:“小羊还是跟以前一样可爱。”
小时候也是,他把人逗生气了,还使唤得动人去给他倒碗水、拿双鞋。一直到现在,他都摸不清这个兄弟是怎么想的。
“你拦他做什么?马上都成亲了,就算被傅家人逮到了,顶多挨一嘴巴子。”楼征淡淡地说。
“我倒不怕他被傅家人逮到,就怕逮不到。只要逮不到,他就夜夜做贼,像今早那会儿一样,被狗咬了是小事,掉河里了就是丧事了。”楼仪说,“再一个,他是住进入家家里的,得罪人岂不是要看人脸色低头做人。”
楼征明白了,不问了。
*
天色渐晚,月亮出来了,傅家的小院还灯火通明,如意和林娟还有傅母在给布染色。成熟的桑果捣碎掺上草木灰水,过滤后把新布旧衣都丢进去捣,洗脱色的旧衣重新染色,就变成了七八成的新衣,黄褐色的新布染上色,若色染得正,价值要比原色麻布贵一倍多。
又一盆混着草木灰水的桑果汁倒进染布桶里,如意持着蜡烛往里一看,说:“水够了,盖住布了,不用加了。”
“也不知道桑果汁够不够。”林娟嘟囔,“要不再捣一筐桑果倒进去?这次就不混草木灰水了。”
傅母也拿不准,草木灰水少了,色就容易洗掉,有时候皮肉上都能蹭上色,可草木灰水多了,染出来的色又不够正。
“如意,你说呢?”林娟问。
“我不确定,你们自己看。”如意也拿不好尺度,草木灰水是碱性的,用来冲淡桑果里的酸,作用是固色,可每年桑果的酸甜度固定不了,草木灰水的碱度也算不出来,她染了十几年的布,一直拿这个没办法,染好染坏只能碰运气。
听到村头传来两声狗吠,如意心里一动,她坐不住了,“一直弯着腰,累得腰疼,我出去转两圈。大黄,走,跟我出门。”
一人一狗迈着小快步溜出门,但还没走远,村头的狗吠声停了,其他的狗没吠,自家的狗也没动静。
如意在门外徘徊一会儿,进去了。
染布的桶上盖了盖子,染布的人回后院了,前院空无一人,只有两根蜡烛在夜风里荡来荡去。如意盯着拉长的火苗看一会儿,她闩上大门,舀水回屋洗漱。
傅母出来倒水,提醒说:“这两天别出去晃,把红布裁了做身衣裳。”
“知道,没忘。”红布是去年染的,裁剪是在半个月前的下雨天,但如意还没开始动针,她今晚睡不着,先把裙子拿出来缝。
白烛一寸一寸燃烧,夜越来越深。
蜡烛烧到底,如意缝好了裙子,她抖掉线头,把红艳艳的喜裙套在身上,喜滋滋地转了一圈。
“还不睡啊?都半夜了。”傅母出来上茅厕,看对面的屋里还亮着光。
“睡了。”看来是等不到了,如意探身去吹蜡烛。火苗灭掉前,她看见桌上凝固的白蜡,烛泪淌在木桌上流了一滩。
*
去河边洗布回来,如意看见楼父和楼照水在她家,她放下筐过去打个招呼,招来大美人帮她晾布。
“你的喜服做了吗?”她问。
“我就穿自己的衣裳行吗?”
“我给你做,待会儿跟我去后面量尺寸。”
一来一回的对话,二人揣着一本正经的神色,光明正大地穿过前堂去后院,走进那间藏着情欲的房间。
屋里一暗,门关上了,如意从针线篮里抬起头,“关门做什么?都看不见了。”
楼照水以为他误会了,闹了个大红脸,“我去开。”
“算了,窗开着,也看得见。过来,手臂展开。”如意拿着布尺走过去。
从正面量臂长,绕到背面量肩宽,量了肩宽量腰围,楼照水看不见她,只能感受到两只手在他腰背上划来划去,一触即离,痒意没传到心壳上就断了,紧跟着又在另一个地方啃咬着他。
温热的呼吸顺着脊背飘了下去,楼照水下意识觉得不好,下一瞬,后腰上抵上一个头,两只灵巧的手绕到了臀前,忽的一紧,布尺勒在了腾腾蓬发的地方,有点疼,但另一种感觉盖过了疼。
“紧不紧?这个尺寸有点紧吧?你蹲下来裤子都要挣裂。”如意朗声问,话里一派正经,手上却胡乱地掐‘布尺’,“我再放一寸的量。咦?放了一寸怎么还是紧?”
“没放够一寸,你再捏捏布尺。”楼照水抬手握上她的手,顺着她的话说。
如意暗哼一声,她手上稍稍用力一掐,把布尺收了回来,人也走到他的身前。她瞥一眼,摇头啧啧几声,“真可怜。”
“我得罪你了?”大美人楚楚可怜地问,他上前一步抱住她,低头埋进她的颈子里轻啄,“是不是怪我昨晚没来?我想来的,楼仪拦着不让我出门。”
“他怕你被我爷娘逮到?”如意仰起了脸,方便他动作。
“可能是吧。别生气了,帮帮我好不好?”他央求。
如意伸手帮他解了腰带,但要他自己动手。
一柱香后,楼照水攥着手从屋里跑了出来,他一脸的羞愤,出门直奔挨着后墙的水缸。
之后的一天,他躲着如意走,如意去给他送喜服都没见到人。
“明早我打发我大儿子把青菜送来,你们看看还缺什么,我一并让他送来。”傅长贵说。
按照昨日商定的,羊肉、猪肉和酒水是楼家负责买,鸡鸭、青菜和豆腐、佐料这些是傅家出,如意的嫂子们已经把鸡鸭宰杀好处理干净了,傅长贵提前给送来。
“别的都不缺,就是碗盆少了。”楼母说。
“明早给送来。”傅长贵应下,他看向如意,说:“走了,回去。”
“好。”如意见不到人,只得把喜服交给楼仪,托他代为传话:“我明天不想坐牛车,你跟他说,让他把我背回来。”
楼仪点头,他好奇地问:“你怎么欺负他的?把人气得都不见你了。”
“我可没欺负他。有本事明天也别见我。”如意冲着屋里喊一声,大摇大摆地转身走了。
把人送走,楼仪回屋把喜服丢楼照水脸上,“听到了?有本事明天也别去见她。”
“没这个本事。”楼照水抖开喜服,立即脱衣要试,“二兄,你别走,帮我看看。”
如意喜欢楼照水穿胡服的样子,喜服也做成仿胡服的样式,还配了一根红发带。楼照水肤色冷白,穿红尤为好看,个子又高,腰窄肩宽大长腿,一身软塌塌的麻布被他撑得平平整整。楼仪再想欺恶人,这时都说不出一句违心的话,真俊俏。
*
新姑爷进村,狗以吠声相迎。
“娶新媳妇喽——”村里的孩子吆喝。
村里的乡民闻声纷纷放下手头的活儿走出来。
“哇!我的天!”见到的人无不惊呼。
“姑,我小姑父来了。”傅莺红着脸跑进来,“我小姑父今天可好看了,比之前都好看。”
如意描上最后一笔眉,她放下炭笔快步往外走,“走,去看看。”
前院后院都没人了,傅家的人都涌去了院外,如意走出去发现院外的枣树上都挂着人。她挤出去,看见一群人拥着一个一身红装的大美人,个个人的眼珠子都挂在他脸上。
大美人今天真是个大美人,如意红了脸,整个人晕陶陶的,她后悔了,前天不该欺负他的。
楼照水看见另一抹红,他快走几步,“如意,我来娶你了。”
如意急轰轰地递上手,她叉腰大笑:“大美人是我的啦!”
第22章 千里姻缘一
傅家的人猛地反应过来,新娘子怎么都跑大门外来了?
楼仪留意到傅家兄姊们的神色变化,他大喊一声:“小羊,背起你媳妇跟我们走。”
“哎——”离的最近的傅圆伸出手要把如意抢回来,不等他碰到衣角,楼照水俯身抱着如意的大腿,一掂一扛,人到他怀里了,他抱起媳妇转身就跑。
“呀!抢新媳妇了。”围观的孩子们一见这架势,陡然来了精神,追着两个新人一窝蜂地跑了。
有一窝孩子填塞在路上,真正要追赶的人无处下脚,傅家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如意被抱跑了,她身上的红裙被风吹得扬起,如旌旗一样猎猎飞舞,掺在辫子里的红发带落在一头金发上扇动,跟另一根红发带纠缠在一起。
追赶的孩子们被远远撂下,眼瞅着要出村了,如意出声提醒:“停下,不用跑了,你把追赶的人都撂得远远的,没人能把我抢走了。”
楼照水回头,二人身后空无一人,追撵的孩子忙着打狗去了,今日追他追得最凶的是村里的狗。
“大美人,你前天早上往回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逃跑的路已经摸熟了吧?”如意打趣他。
“路是摸熟了,但心情不一样。”楼照水把她又往上掂了掂,不忘给她整理好裙摆,见他兄长还没跟上来,说:“不等他们了,我们先回去。”
“背着吧,抱着不舒服,颠得慌。”如意挣扎着跳下地。
楼照水这才能定下心好好看她,她的长发没再高高束起,今日斜斜地编在胸前,乌黑的发辫里掺着大红的发带,黑里掺着红,一路垂至腰际。不止发型变了,她的脸好像也有变化,眉毛弯弯似柳条,眼皮上红红的,两颊也晕染了霞色,两瓣唇更红。
“你今天真好看。”他呆呆地说。
如意甜甜一笑,笑容甜,话更甜:“今早特意早起为你描的红妆,你喜欢也不枉我费一番功夫。”
“我喜欢,很喜欢。”楼照水心里怦怦跳。
说话喧哗声由远即近,如意抬手按下他的肩膀,她绕去他身后,俯身趴上宽阔的背脊,“夫君,我们走吧。”
楼照水脑子一嗡,身子瞬间失去了控制,直到踏上浮桥,他才找回意识,怎么走上来的他都不知道。
桥上的人都在看他们,楼照水恍然不觉,如意匍匐在他的背上,肆意地享受着过路人投来的打量和羡慕的目光。
瞧吧,都瞧吧,她傅如意把鲜卑美男俘虏在手了,大美人是她傅如意的了。
楼征快步追了上来,他落在二人身后,冷眼扫视桥上的人,不让任何人靠近。
有他的保驾护航,楼照水背着如意一路顺畅地穿过浮桥,来到河的北岸,楼仪和楼月明也招呼着傅家的一大帮人行至桥中央了。
楼照水等了一会儿,等两拨人汇合了,一起往平河屯去。
傅家的人都来了,如意的大姊和出嫁的大侄女也都带着丈夫和儿女回来了,一行三四十人,还有一驾拉嫁妆的牛车,浩浩荡荡地闯进平河屯。他们一进去,半个屯的路都被占了。
路上挑粪的、捣衣的、倒泔水的、去菜地摘菜的、抱柴的、赶鸡的村里人纷纷退至路两侧给他们让路。
“都过来了啊?”有那相识的,在送嫁的队伍靠近时出声搭话。
“对,两家并一家,一起把喜事办了,热闹。”傅长贵回答,“地里的活儿都忙利索了吧?”
“那利索得了?只要你肯做,地里一年到头都有活儿。”
“这倒是。”
“不耽误你了,晌午多喝点。”
傅长贵看楼父迎来了,他快步上前,一番寒暄后,也到楼家了。
“快进,我们搬来一年了,家里难得热闹一回。”楼父高兴,他从昨晚就忙着收拾家里,一直忙到现在,中间就睡了两个多时辰,眼下熬得青黑,精神头却好极了。
鸡棚拆了,牛圈空着,院内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异味。往日空阔的小院里摆满了长凳,怕不够坐,院外还摆着坐具。灶房外的盆盆筐筐里都是菜,一路码至檐下。
如意落了地,正式踏上楼家的地盘,她迎上闻声出来的楼母和大嫂,喜滋滋地喊:“阿娘,大嫂,我来了,跟你们一样踏进楼家的门了。”
“好好好,可算盼着了。”楼母笑容满面。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日后多回来陪陪我们。”万千红也盼好久了。
如意满口答应,她跟着婆嫂一起去见娘家人。
厮见一番后,傅家的女人撸起袖子去灶房帮忙,洗菜的洗菜,剁肉的剁肉,没捞到事做的就院内院外地走动,或是聚在一起说话。
“飞燕,和弟弟妹妹们到这边来玩。”如意出门看见一帮侄子侄女跑到王家门前的空地上玩去了,她把人喊回来,“那边是别人家在住,不要过去吵人家。”
“没人在家,这家的门关着,里面也没声音。”
话刚落,门从里面打开了,王二郎青着脸走出来,跟个鬼一样哀怨地盯着如意,她今天真好看,她本来该嫁给他的,今日的热闹和风光也该是属于他的。
“二郎,给我滚进来!你要不要脸?你不要脸我要脸,给我进去。”王母冲出来,她拽着王二郎往屋里推。
“娘,我不进去,你让我再看一眼。”
“不争气的东西,给我进去。”王母气得脱了鞋打他,她不指名点姓地骂:“那轻浪的货色也值得你惦记?没个羞耻心,谁不知道她的……”
“闭上你的嘴!”王父暴喝一声,他甩上大门,低声骂:“你疯了?傅家的人都在隔壁,你想挨打?你想挨打别带上我们。”
“你个怂蛋,只敢在家里冲我们吼,你有种出去吼。你儿子被人打脸,我们一家被人骑在头上欺负,你屁都不敢放,连找上门要个说法都不敢。”王母高声骂,她二儿的婚事被楼家连毁两桩,他们还有脸热热闹闹地办婚事,听着从隔壁传来的说笑声,她气得肚子都要炸了,偏偏老的小的都不争气。
王父气得脸色涨红,他抬起巴掌要打她。
“你打,你有本事打,你打死我。”王母一股脑地发作,她指着他骂:“要不是你,哪来的这么多的事?你巴结那胡虏狗腿子,自家的宅地都给割了出去,有人承你的好?二郎,我告诉你,你要是娶不到媳妇就找你阿爷,要不是他把那家胡虏揽到这儿来,你儿子都抱怀里了。”
“这块儿宅地不是王家的,不过是王邻长给他二儿子留的,但王二郎没妻没儿,还没分宅地的资格,这块儿宅地是无主的。”楼仪听到王母的话,他开口解释,“我耶娘他们搬来之前,是我来询问宅地事宜,平河屯有三个邻长,当时王邻长待我最热情,我看出他是看中我在都将府上做事,想要攀附一二。我想着他有所图就能为我所用,好歹能待我耶娘他们和善点,就给他送了礼,把这块儿宅地要了过来。哪想到他们老两口不是一心的,后来闹出这么多的事,仇越结越多。”
“好事,没有王家人,我哪儿能娶到如意。”楼照水挺乐呵。
傅圆盯他一眼,还挺不要脸的。
“我过去坐坐,说说话,看能不能把仇怨化解了。”傅长贵说。
“大兄,不用去,没用的。”如意阻止他,“在王二郎他娘眼里,楼家抢了她家的二十亩肥地、她儿的宅地和媳妇,这仇怨你能化解?就是山神降世也没这个能耐。”
在嗜田地如命的乡下人眼中,这是能演变为世仇的。
傅长贵闻言打消了这个念头,“那算了,我是没这个能耐。”
“由着他们家闹吧,不用管,就当看热闹了。”如意丝毫没被影响心情,“你们也别担心,过后我跟小羊长住大坡村,王二郎见不到我也就消停了,等他娶了媳妇,他家也就不敢再拿这事说嘴了。”
“就这样吧,依弟妹说的。”楼仪觉得挺在理。
王家的哭骂声越来越高,楼家的饭菜香越来越浓,等王家消停了,楼家也开席了。
饭桌直接摆在院内,四五十个人摆了五桌,五个长桌排在一起绕成个大大的椭圆。如意安排年纪小辈分小的侄甥们坐在内圈,长辈和兄姊们坐在外圈,这样都能相互看见,相互搭话。
饭吃到一半,如意牵着大美人走进内圈,“家人们,别吃了,看看我呀。”
“你又要做什么?”傅长贵问。
“我们两口子想给大家敬个酒,为了我和楼照水的婚事,你们费心费力又破财,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耶娘们,兄姊们,我和你们的儿子、女婿、小弟、妹婿在此谢过了。”如意举杯。
楼照水也举起酒碗。
“来来来,给他们一个面子,都端起碗里的酒喝一个。”楼仪招呼着。
一酒毕,如意又举杯,“千里姻缘一线牵,这不仅是我和楼照水的缘分,也是傅家和楼家的缘分,望明日赛今朝,我们两家的交情和感情越来越浓厚。”
“耶娘,大兄大嫂,小妹,我们敬亲家一个。”楼仪响应如意的话。
“都喝都喝,不用敬。”傅长贵发话,他端起碗跟楼仪碰一个。
其他人纷纷跟身边的人碰杯,仰头大喝。
如意看氛围热闹开了,她的目的达到了,目光从众人身上移到身侧的大美人脸上,“千里姻缘一线牵,我们来喝个交杯酒。”
楼照水重重点头,他痴痴地看着她,“你可算看我了,我一直在看你。”
如意冲他挑下眉,勾起他的手臂喝下一口气,“待会儿吃快点,我们吃饱了先回去。”
第23章 洞房花烛夜
两家五户人凑出来的席面,酒肉是不缺的,今天这顿饭比过年的年夜饭还丰盛。
前不久才结束春播,忙时无暇在饭菜上费心思,大家都是苦熬过来的,肚子里攒的油水都熬干了,今日遇到荤食,个个都放开了手脚,敞开了吃。再加上还有酒水刺激情绪,两家人从老到小个个情绪高涨。
在热闹的说话声和劝酒声里,没几个人注意到换下喜服的新婚小两口悄悄溜出了门。
午后阳光明媚,熏得人昏昏欲睡,村里不见人影,刨食的鸡鸭都钻进草丛草垛里打瞌睡了,看门狗也睡了,听到急促轻快的脚步声,也只是掀开眼皮懒散地盯一眼。
出了村,二人直奔浮桥。
桥上的过路人如黄河里的水,又换了一拨,有人注意到这个金发碧眼的男人,但不知他是上午招摇过桥的新郎,见他面带急色,还以为他有要紧的急事,好心地给让了路。
如意跟着沾光,跟在大美人身后顺遂地过了桥。
大坡村也安安静静的,二人穿过半个村都没遇到一个人,顺利得像老天都在为新婚的小夫妻开路。
大黄狗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它摇着尾巴在门口相迎,但进来的两个人谁都没顾上搭理它。
又进了那间屋,门一关,室内暗了下来。
两人都没说话,门一关就搂在了一起,分离了两天两夜的唇触碰到一起,关在心里的情愫和对初涉情事的躁动有了出口。
“你的嘴巴好会说话,它能哄得好多人都喜欢你。”楼照水迷恋地舔舐着她的下唇,他情不自禁地表露自己的心意:“你敬酒的时候,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在想真好啊,我属于你了。”
他在那一刻,对自己有副好皮相的庆幸达到顶峰,这副皮相让他能被一个浑身都是本事的女人喜欢,一个得人人喜爱的女子,偏心地喜欢上了他。
如意摸上他的嘴角,心想这张嘴今天怎么这么会哄人开心了?
“让我伺候你好吗?”他蠢蠢欲动地舔了舔嘴角的指尖,“我听懂了你的话。”
你真心伺弄她,她不会亏待你。
我会一心一意地伺候你,求你喜欢我久一点,再久一点。
如意一听伺候两字就兴奋,她推着他坐在铺着大红喜被的床上,这是昨晚才套上的,是五个兄姊合伙送如意的新婚贺礼,被面是织脚细密的细麻布,里面填充着捣碎的蚕丝绵,盖着轻薄又暖和。
如意舍不得给弄脏,她把被褥叠起来,让大美人躺了下去。借着这个高度,她凑上去亲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它们太痴迷她了,迷离又水润,让她舍不得疏忽照拂它们。
楼照水控制不住地眨眼睛,为了转移注意力,他让自己忙起来,他想到二人相识的第二天,他在她家桑田里摘下的红桑果,红桑果硬硬的,像豆粒,又想到了从她手里接过的一把黄土,土疙瘩凹凸不平,无法搓光滑。
如意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往上坐了坐,俯身喂给他。
一只母鸡被公鸡从前院追到后院,飞上墙的时候差了点劲,扑棱一下掉进了靠在后墙的水缸里,顿时,鸡叫声大起,一阵扑通,地面墙上溅的都是水。
楼照水的肋骨上也溅落到水意。
他睁开眼,渴求地望着她。
如意冲他摇头,她直起身滑坐下去,轻而易举地寻到一根遒劲的根系。
洛阳的初雪往往不会积得很厚,落地就化,下足一夜才会有一指节深的积雪,初生的麦苗都盖不住,何谈老树的根系。傅家门前的枣树不知有多少年了,树大根深,新生的根茎在地下寻不到生长的空间,只能往地上蔓延,一半扎根在土里,一半裸露在外。每年初雪后,暴露在地面上的根系像是长了一层皮,藏在皮肤下高高鼓起。
楼照水的腹上就长着一颗老树,树的根系发达,春意暴涨时,青筋高高鼓起。
这是如意前天给他量尺寸时才发现的。
雪化了,水意蔓延。
楼照水迫不及待地往下挪,顺滑地钻了进去。
*
楼家的宴席刚结束,傅父有点醉了,傅长贵和傅圆扶着他去墙边坐下。
“进屋里躺一会儿吧。”楼父过来招呼。
傅父摆手,“我坐一会儿就回去。”
“进屋躺着,去睡一会儿,酒醒了再回去。”傅母发话,“老大,老五,你们扶他去床上躺着。”
“对,阿爷你多睡一会儿,我们帮罗婶子把席面收拾了,碗筷桌椅都擦洗干净。”曹佩玉就是注意到如意匆匆溜走的其中一人,她可不愿意在妹妹的兴头上让人回去打搅了。
“待会儿我们帮楼叔把借来的桌椅板凳都送回去。”曹新说。
“先别忙着送,你们晚上还在这儿吃饭。这剩的还有三盆菜,晚上煮一锅稀粥,把剩菜给解决了。”楼仪留客。
“你们自家人吃,我们回去随便吃点就行了,家里还有活儿,要回去做事。”大嫂还惦记着回去摘桑果,桑果都熟了,每天地上掉一大片,看得她心疼。
“我们一家人一顿吃不完,放到明天说不准就坏了,给你们分分吧,又不够分,还是都在这儿一顿给吃完。”楼仪真心地说,“家里有活儿你们就回去忙活,傍晚再过来。”
傅家人看他劝得真切,便答应了。
缸里没水了,男人去挑水,女人收捡碗筷。
水挑回来,碗筷盆碟纷纷下水。
小半个时辰后,楼家里外都收拾清爽了,傅长贵、曹新、曹佩玉三家,还有大姊傅冬妹,以及傅长贵的大女儿一干人等都走了,只有住在老宅的几个人没动。
余下的人面面相觑,都有些脸热。
“去不去山上?”楼征难得开口,“我想去山上挖树。”
“好主意,去山上转转,正好傅三兄在,教我们认认树。”楼仪率先响应,“等我们从山上下来,正好喊上傅大兄他们过来吃饭。”
“去吧,娟儿,你带上孩子也去。”傅母发话,又让万千红和楼月明也都出去走走,“晚饭简单,我跟你们阿娘来做。”
楼母点头,楼月明和万千红便招呼着各自的孩子跟着出门了。
呼呼啦啦一阵,楼家只剩楼母和傅母两个老亲家,以及躺在屋里扯呼噜的傅老头。
“可算清净了。”傅母松口气。
楼母笑笑,“我就喜欢这热闹劲,就是家里人少了点。”
傅母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楼家在平河屯单门独户的,也没个熟人,家里人本就不多,如意还忽悠走一个。
“你女婿呢?在北地没过来?”傅母转移话题。
“战死了。”楼母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
傅母叹声可怜,“好在有你们关照,雀儿和她娘不受罪。”
楼母点头。
傅母及时打住话头,“去菜地转转?”
楼母起身,领她出门。
……
傅父一觉睡醒,已到黄昏,屋里光线昏暗,他坐起来看见床尾搭着两身红色的喜服,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睡醒了?”傅母听见开门声,她看过去,问:“喝不喝水?”
“喝点。其他人呢?都走了?我们也回吧。”傅父冲楼母点了点头,“喝多了,睡到这会儿才醒。”
“晚上也在这儿吃,孩子们也来。”傅母倒碗水给他。
“估计来了。”楼母听到了热热闹闹的说话声,她走出去,果然看见一大群人出现在村前拐角的地方。
大姊傅冬妹一家和傅长贵的大女儿一家已经回去了,除了她们两家和如意跟楼照水,午后离开的人都来了。
傅母走到小儿媳旁边,问:“没喊如意?”
“喊了,还在睡,说不吃饭。”林娟低声说。
等傅家人吃完饭回到家,家里静悄悄的,不见一星火光,傅母也没去打搅还在睡的两个人,烧洗脚水时,她顺手煮两碗甜水蛋,睡前给温在锅里。
如意和楼照水是在半夜饿醒的,二人从午后折腾到太阳落山才力竭而睡,林娟来敲门时,如意身上的汗都还没干,压根爬不起来去吃饭。
这会儿软着腿开门出来,夜风险些把人吹倒。
“你听。”楼照水从夜风里捕捉到一道声音。
“嘘!”如意知道这是什么,傅圆那不要脸的借她的洞房花烛夜也当上新郎了。
楼照水也听出来了,他放轻脚步跟如意去前院。
一进灶房,如意闻到浓郁的甜香,她揭盖锅盖,看见了两碗甜水蛋,她“哇哇”一声,“肯定是我阿娘准备的,太懂我了。”
甜水蛋已经凉了,但二人饿得不行了,等不及去热,端碗就吃。
两碗甜水蛋下肚还没饱,如意让楼照水烧火,她又煮两碗,吃完了烧水洗洗才回后院。
而后院的动静还没停,屋里的那两口子估计以为夜深了都睡熟了,越发没个顾忌。
如意面不改色地回到屋,门一关就把楼照水推到床上。她觉得她这么重欲,傅圆和林娟得负大半的责任,一个月里有二十天他们都在折腾,吵得她睡不着。不过也不能怪他们,天黑了就进屋躺着了,一觉睡醒天还是黑的,若不做点什么,如何能等到天亮?
如今她也不用孤单无趣地睁眼等天亮了。
“夜还很长,来场比赛吧。”如意说,“大美人,这是你的洞房花烛夜,一定要赢。”
第24章 家里能抡得
“老五,还睡啊?该起了。”傅母做好早饭,她来后院喊吃饭,“都起来了啊,饭做好了。”
楼照水听到声,警醒地坐了起来,门缝里有霞光渗进来,不早了,往日这个时辰 ,他都把牛棚清扫干净了。
腰腹缠上一只手,他身体一颤,忙伸手握住,“该起了,阿娘在喊吃饭。”
“听到了。”如意揽着他劲瘦的腰,借着他的力道坐了起来,“我好开心啊,一睁眼你就在我身边。”
“都起来没?”傅母又提高嗓门喊一声。
“起了。”傅圆应一声。
“我们也起了。”如意回一句,她推大美人一把,“要是我俩单独住就好了。”
“那要饿晕在床上。”楼照水赤身裸体地下床找衣裳,他穿整齐了,把余下的衣裳递到床上,“你遮一遮,我先开门出去。”
再看下去,早饭结束他都出不了门。
如意拉了拉被子,等人出去门关上了,她直接掀开被子走到书桌旁。她的桌上有一面铜镜,蒲扇那么大,是她从北邙山上捡回来的,估计是盗墓贼遗落的。她找老匠人打磨过,铜锈磨掉后,清晰度不错。她举起铜镜,从第二人的视角欣赏自己,着重欣赏遗留在胸前的牙印,和吸吮带来的淤痕。
她的身体真好看。
如意满意地放下铜镜,她去衣箱里拿出一件穿旧的肚兜,旧肚兜洗过的次数多,布料软,不扎也不硌。
穿着整齐,如意拉开门,发现楼照水在门口站着。
“给我守门啊?”她问。
“是呀。”楼照水见她拿着木梳出来,说:“我也还没梳头发。”
“我来给你梳。”如意回屋拿个板凳出来让他坐着,她给他打理一头卷卷毛,“跟我昨天一样,斜斜地编一条发辫可好?”
“你怎么喜欢怎么编。”楼照水舒服地眯着眼,手绕到身后揽住她的腿,“有媳妇真好啊。”
“有你我也好。”如意的手指在蓬松的金发里穿梭,她觑着后院没第三个人,低声问:“你那里的毛怎么不是浅金色?”
楼照水手上用力,在她腿上重重一捏,嘴上老实回答:“我身上又不是只有胡人的血统,总要有点鲜卑人的痕迹吧。”
“也对。捏着,我回屋拿根发带。”如意把发尾递给他。
两道噔噔噔的脚步声靠近,傅莺牵着小弟来到后院,看见小姑父坐在门外,她扭头冲前院喊:“阿婆,我姑和姑父起来了。”
如意拿着发带走出来,“跟你阿婆说,不用等我们。”
傅莺摇头,她牵着摇摇晃晃的小弟走过来,等如意给楼照水绑好发辫,她不好意思地问:“小姑父,我能摸摸你的头发吗?”
楼照水点头。
傅莺伸手摸两下,她满足地吁口气,“真好看呀。”
如意也编好辫子了,她随手把梳子挂在墙上,“走,去吃饭。”
楼照水抱起傅圆的小儿子,跟着往前院去。
饭菜已经端上桌,傅父在一旁守着,傅母和傅圆两口子在铺晒蒸过的桑果,桑果刚出锅,还冒着热气。
如意去舀水洗脸,问:“今天还去摘桑果吗?”
“摘,不摘就熟烂了,一掉一大片,糟蹋了。”傅母说。
“我跟小羊待会儿先回平河屯一趟,我大嫂和大姊要是没事,我喊她们也来摘。”如意说。
傅母没意见,其他人也没意见。
吃过早饭,如意和楼照水就出门了。
楼父带着两个儿子准备去犁地,刚出村就遇上新婚的小两口,父子三人扛着犁又原路返回。
“还有多少地没犁?”如意问。
“还有不少,不过不急,你阿爷说了,只要在七月前把大豆种上就不耽误肥地。”楼父回答。
如意摇头,“再过一个月就要割麦了,不等麦粒入仓,就要犁地种雄麻,还要收母麻,这一耽误,离七月就不远了。我和小羊明天把我娘家的牛赶来,趁这段日子不忙,多犁几亩地。”
“听你的。”楼父没意见。
“麻还分公母?还要分开种?”楼仪完全不懂。
“分的,雄麻只开花不结籽,适合取麻织布,母麻的麻皮没雄麻的麻皮韧,种母麻只为取籽。”这个话题是如意擅长的,她仔细讲解:“分开种是因为雄麻的生长期短,开花了就要收割,再长下去就老了,麻皮纤维也就糙了,织出来的布只能是粗布。我们种麻一般是四月初先种上一两亩,这是雄母混种,只为取麻子。到了夏至先后,麦秆黄了,再种雄麻,等到寒露降下才收割。收了麻种上麦,地里的农活儿结束,从秋末到来年的初春,就是取麻织布的时间。”
楼仪看一眼父兄,见他们跟自己一样听得眉头紧皱他就放心了,看来不是他一个人听得头晕。
“麻子的公母怎么分?”楼照水问。
“雄籽是青白色,两头尖,籽粒轻,入水就浮。母籽是斑黑色,会沉底。”如意见他好学,她倾囊相授:“夏至时暑气盛,种麻出苗快,长得也快,但不等育出花苞就入秋了,一早一晚凉快下来,麻杆不再往高了长。感知到气候变化,为越冬准备,麻皮要长得肥厚,这样长出来的麻是织布的好麻。”
楼照水理解了,“怪不得要分开种。”
“小羊,你都听懂了?也记住了?”楼仪不信邪。
“记住了。”楼照水复述一遍。
“对对对,一点都没错。”如意点头。
“真是邪门了。”楼仪纳罕,
楼照水得意。
*
楼母在洗衣裳,听到动静正要问怎么又回来了,一抬头发现是小儿子和小儿媳回来了,“如意,你们昨日穿的喜服我洗了啊。”
“麻烦阿娘了,以后我们的衣裳我们自己洗。”如意不好意思让长辈给她洗衣裳。
“小羊,这个颜色的衣裳你以后不要再穿了,想穿就在家里穿穿,不要穿出门,太扎眼了。”楼仪提醒,他跟如意说:“你们要想过上安生的日子,两个人都低调点,小羊有这个长相,要藏着点。这话我在去年就跟他说过,今天再嘱咐你一遍。”
“好,我记下了。”如意认真点头。
楼仪想了想,没什么再叮嘱的了,“我明早就要走,走之前就不去跟你们打招呼了。”
“过年还能回来吗?”楼照水问。
“不一定,能回来就回来,不能回来我给你们捎口信。”楼仪看向他阿爷,“该说的都说了,不耽误了,去地里干活儿吧。”
楼父点头,于是他们父子三人刚进家门又走了,犁都没来得及卸下来。
“如意,你带来的嫁妆在我和雀儿的屋里放着。”楼月明说,“等我二兄明天走了,再给搬过去。”
“不用搬,就是给你们的,我来分一分。”如意带来的嫁妆是一箱蜡烛和两匹布,以及她拿来放在楼家的两身旧衣。一箱蜡烛有二百根,她给婆母、大嫂和大姊各五十根。
“这些都是灌模铸形的时候做毁的,形状不好看,留下来自家用的。”如意解释,“每年有瑕疵的蜡烛不少,你们别惜着舍不得用,等入冬又有了。”
“真是好东西,以后不用点油盏了。”楼母高兴。
“这剩下的,看二兄走的时候要不要带走,免得他去城里还要花钱买。”如意指着剩下的五十根蜡烛。
“好,等晚上回来我问他。”楼母点头。
至于两匹布,如意都给楼母了,让她分一分,给家里人各添身衣裳。她跟楼照水打听过,他们住在北地时没种麻不会织布,布料都是用牛羊换的,故而在裁布制衣方面很舍不得,穿来穿去都是补丁摞补丁的旧衣。
都安排好了,如意带上一家老小过河去摘桑果,摘的桑果都让她们带回去蒸晒。
*
隔天,如意和楼照水牵着自家的两头牛,扛着犁过河去北邙山下开垦荒地。
傍晚,夫妻俩赶牛回来,遇上了放牛回来的几个侄甥。
过了个夜,这几个人一大早就赶着牛扛着犁等在老宅门前了。
“姑,我阿爷和我二叔都在锄芥菜地里的草,腾不出空,让我们去帮你们犁地。”大椿说。
“好孩子好孩子,姑没白疼你们。”如意故作慈祥。
“咦!”六个小伙儿齐齐面露嫌弃,大椿搓搓手臂,“姑,你才大我们几岁,别装得像大几十岁一样。”
“大几岁也是长辈。”如意一挥手,“走,不啰嗦了,过河去干活儿。”
大椿他们受过叮嘱,知道楼家柴米不丰,他们只给楼家干活儿,不在楼家吃饭,早上过河直接去地里,晌午和晚上路过浮桥直接上桥回去了。
楼父楼母苦留不住,两人一商量,决定交换劳力。于是楼母每天忙完家里的事,就带着大女和儿媳以及两个孙儿过河去给傅曹刘四家干活儿,摘桑果、收芥子和胡芹子、抽蒜薹、煮蚕茧……也是只干活儿不留下吃饭。
这种以工换工,以劳换劳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被一场大雨打断了。
恰逢临近芒种,冬小麦要收割了,耕牛也得歇歇,如意和她的侄甥们带着耕牛撤回大坡村。
雨下了两天一夜,雨停后,紧跟着就是大晴天。
雨一浇,太阳一晒,槐花都开了。
等露水晒干了,傅家老老小小赶着牛车直奔桑田,镰刀绑在竹竿上,人爬到树上,连花带枝一起割下来。
傅圆、如意和楼照水负责爬上树割花枝,傅母等人在树下捡枝,顺手把槐花捋下来塞进腰间的麻袋里。枝丫就直接扔在树下,等到了秋天,树枝晒干了再捡回去当柴烧。
一家老小在树上树下蹿了一整天,二十棵槐树一晃眼都秃了头。清早还满树的白花,到了傍晚只剩树尖上还有零星的花簇。
“还有这么一大堆没捋?”如意从树上跳下来,把才掉下来的几个大枝扛到地头。
“捋不完了,你待会儿给你婆家送去。”傅母说,“今天捋了十一袋,能晒百来斤,够吃了。”
新鲜的槐花可以蒸槐花饭,也可以拌着鸡蛋用猪油煎了当饼吃,但这不是槐花最可贵的吃法。新鲜的槐花不用淘洗,直接倒进甑笼里蒸一盏茶的功夫,蒸蔫了再晒干,到了没有菜吃的冬天,干槐花拌上猪油渣做蒸饼、做扁食都是极好吃的,在凋敝的冬日也能吃到干花的香气。
如意看一眼天,说:“天色不早了,阿爷,你跟我三兄还有小羊多跑两趟,把麻袋扛回去,我直接驾车把这剩下的槐花送去平河屯,免得来来回回耽误时间。你们要是不想扛,就让我三兄回去一趟,把我大兄家的牛车赶来。”
“一趟扛两包,我们爷儿仨跑两趟就扛完了。”傅圆说。
“随便你。”如意不管,她抱一捆花枝送到牛车上。
楼照水也抱着花枝跟上去,问:“你一个人去啊?”
“对,我一个人去。我晌午那会儿听说有哪个大家族要送棺进山安葬,桥头扎的还有灵棚,保不准就有人在里面落脚休息。你别露面,免得让人把我的宝贝抢走了。”如意时刻谨记楼仪的提醒。
傅圆路过听到这话,他身上起一层鸡皮疙瘩,但也反驳不了,楼大美人当得起宝贝这个名讳。
带枝的槐花全部装车,傅圆和楼照水把竹竿上绑镰刀的麻绳解下来,三根麻绳结成一根长绳,绕车缠一圈,固定好了,如意牵牛拉车离开。
一路小心,顺利地通过了浮桥。
眼瞅着天色暗了,如意加快步子,不料进村拐弯时差点撞上王二郎,他挑着担子要去河边打水。
“这就是你求来的好日子?一车烂在树上没人要的槐花也值得你当个宝一样送来?那楼家也是什么都要,真是个什么都缺的穷坑。”王二郎张嘴就嘲讽。
“对,你家不穷,你娘偷回去的鸡你吃了吗?”
“你!”王二郎气得一张脸又青又红。
如意朝牛甩一鞭子,牛拉着车猛地加快速度,王二郎吓得往路边躲,肩上挑的水桶骨碌碌掉进田沟里。
如意回头看一眼,她笑了两声。
她的一声笑,激得王二郎恼羞成怒,他破口大骂:“累死你!傅如意,你就是个受累受苦的贱命。我就没见过哪个女人带上全娘家的人倒贴着给婆家耕地开荒,你听听外面的人谁不在笑话你。”
“我就不嫁给你,我就看不上你,我让人笑话死你。”如意头也不回地反击。
王二郎气得嗷了一声,他把肩上的扁担砸出去,“我之前真是瞎了眼看上你,真不要脸。”
如意理都不理,她离楼家不远了,能看见楼征在门外站着。
楼征进屋一趟,再出来,万千红带着北奴和雀儿跟在他身后。
“大兄,大嫂,家里今天在捋槐花,我给你们送一车。”如意隔着一段距离高声说话。
“这怎么吃?”万千红问。
“跟桑果一样,蒸了再晒干,存到冬天当干菜吃,做蒸饼做扁食都行。”如意回答,“快往下卸,我急着要回去。”
楼征让北奴进屋拿木叉,“你刚刚跟王二郎吵起来了?”
“对,我吵赢了。”
“小羊怎么没陪着你?”
“他还有其他的事,我就一个人过来了,又不远。”
“我待会儿送你过桥。”
“行。”
一车槐花全部卸下,如意要离开,楼征带上北奴和雀儿一起送她。
刚出村,又遇上王二郎挑水回来,楼征毫无征兆的一脚踢翻一个水桶,他阴恻恻地威胁:“姓王的,你再敢欺负她,我拧断你的脖子。”
王二郎气得呼吸粗重,却一声不敢吭。
“大兄,走了。”如意喊。
牛车走远了,王二郎气咻咻地踢水桶撒气,心里憋的那股火发出来了,他才挑起桶往家走,走了几步恶狠狠地“呸”一声,“我们走着瞧。”
*
“楼老石,在家吗?都在家啊?”
“是秋姊啊,这么晚了,有事啊?怎么还牵着羊?”楼母迎上去,之前她大女和儿媳学用织布机就是在她家,在这个村里,她们一家待楼家算是比较和善的。
“我家的羊一直撂蹄子,都两天了,也不知道咋回事。我想着你们养羊的年数多,想叫老石帮忙看看。”
“我来看看。”楼父说,“老婆子,多点两根蜡烛来。”
“蜡烛是亲家送来的吧?傅家有蜡烛生意。”秋婆问。
“小儿媳带来的嫁妆,专门拿来让我们用的。”楼父炫耀,“还让我们别舍不得用,入冬了还有。”
“那可娶着了,儿媳妇惦记着你们,你们有福气。”秋婆吹捧一句。
“可不是惦记嘛,她娘家割了槐花还给我们送一车来。”楼母举着三根蜡烛过来。
楼父借着光检查羊蹄子,他用手指拨了拨,断定道:“是烂蹄病,羊圈太湿了,你把羊圈扫干净,晒干了再铺上草木灰。之后把羊关圈里关几天,别让它蹄子沾水。”
“我猜也是,前两天下雨,羊圈没顾得上扫,羊屎蛋都泡烂了,又脏又湿。我明天就给铺上草木灰。”秋婆说。
“小毛病,过几天就好了。”楼母吹灭蜡烛,问:“你吃饭了吗?在我这儿吃吧?”
“吃了吃了,我回了。”秋婆牵羊往外走,楼母去送,走到门外,她没压住心里的好奇,问:“你小儿子成亲后怎么就住丈母娘家了?难不成是入赘到傅家了?”
“不是,按照我们鲜卑人的婚俗,娶了傅家的女儿,他要去给傅家干两年的活儿。”楼母解释,“过两年就回来住了。”
“这儿又不是北地,还按照鲜卑人的婚俗?这是你们提的要求?”秋婆问。
“不是,不过我们也同意。”
王二郎隐在黑暗里听到这几句话,他恶意地笑一声。
*
“傅邻长啊,怎么回事,你多谨慎的一个人,怎么给我惹下这么个大乱子。”芒种的前一天,赵里长走进傅长贵的家,一见人就撂下这么一通话。
“赵里长,出什么事了?”傅长贵吓了一跳,他回想一圈,想不起来自己犯了什么事。
“有人去隋党长面前告你们傅家不听朝廷律令,伙同鲜卑人复兴鲜卑陋俗,违背汉令。有没有这回事?”赵里长问。
三年前,朝廷实施三长制,五家一邻长,五邻一里长,五里一党长。傅长贵当了三年的邻长,连党长姓什么都不知道,没想到如意跟鲜卑人成亲的消息还传进对方耳朵里了。
“哎呀,赵里长,你这把我问的一头雾水,我小妹是嫁了个鲜卑男人,但怎么就牵扯到违背汉令了?劳您提点提点,我实在不明白。”傅长贵迎着赵里长往堂屋里走,他给他大儿子打个眼色,“去喊你阿娘回来,家里来贵客了,让她赶紧回来杀鸡做饭,你再去沽一罐好酒。”
“我被隋党长喊去何不是一头雾水,挨了一顿骂才知道,有人找到他面前告状,告傅如意一个汉女倡行鲜卑旧婚俗,不用汉礼成婚。这是不是真的?”赵里长透露口风。
傅长贵一口否定,但他不如如意会狡辩,便推脱道:“我去喊我小妹过来,她是当事人,让她来解释。”
大椿已经去通风报信了,傅长贵出门就遇到如意急匆匆赶来,他拉着她低声说:“不是大问题,看赵里长的样子,这趟估摸着是为了来捞点好处。我让大椿去沽酒了,你待会儿把你二兄喊来,我们陪他大吃大喝一顿。”
“给大兄添麻烦了。”如意歉意道。
傅长贵拍了拍她的肩,“小事,跟我进去。”
“你先进去,我等一会儿,我让我小嫂去找魏姥了。”如意说。
“那我先进去,我去打听打听是谁告的状。”傅长贵率先进屋。
如意心里模糊有个答案,估计是王家的人。
不多一会儿,魏姥揩着汗赶来了,如意同她一起进去,“傅家小女见过赵里长,真是对不住,我给您添麻烦了。”
“闲话少说,还不快跟赵里长解释清楚。”傅长贵斥一句。
如意低头领训,说:“我与鲜卑人楼照水的婚事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这是我们的媒人魏姥,我们的婚事由她撮合,之后双方父母见面商议,亲事定下后,由媒人带着楼家人上门下聘。”
魏姥点头,“我的确是他们小两口的媒人。”
“我听说那鲜卑男人要住在傅家给你们干满两年的活儿?这的确是鲜卑人的婚俗。”赵里长说。
“他五谷都不分,能给我们干什么活儿?我们几户人倒是在给他干活儿,他家上百亩的荒地,一半都是我们傅家人去犁的。”傅长贵嗤一声,“他跟我小妹定下亲事前,连犁地都不熟练。”
如意点头,“我带着他借住在娘家,是为了让他跟我兄长学习农事,等秋收结束,我就要跟他回楼家去。赵里长,我敢问一句,在隋党长面前告状的小人是不是姓王?”
观赵里长面露惊讶,如意知道她猜对了,“不瞒您说,王家跟我们有私仇,王家二郎曾三次求娶我,最后一次我答应相看了,但在遇到我夫君后改主意了,之后他们一家就恨上了我们。”
“楼家和王家是邻居。”傅长贵知世人都爱八卦,他略略暗示一句。
赵里长意味深长地“噢”一声,“这是他的不该,忒没气量。”
“劳您在隋党长面前替我们解释两句,这个事我们实在是冤得慌。”傅长贵摆手,示意如意和魏姥出去,他继续在赵里长面前说好话。
“这王家人忒不是东西,我去骂他们。”魏姥气得慌,“这一家都是阴毒的,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出什么事了?”大嫂回来了。
如意把魏姥送走,她跟大嫂解释一番,又跑去村尾把她二兄叫来。
“如意,这个事你打算怎么做?王家害人害我们头上来了,不让他们吃个苦头,都当我们傅家人是泥巴捏的了,外人都要看笑话。”走在路上,二兄表露态度。
“是要教训他们一顿,不让他们狠狠跌一跟头,王家的老老少少还要轮番来我面前找事。”事情到这一步,如意不打算再息事宁人了。
“你能看明白就行,至于怎么做,我跟你大兄商量商量。”二兄说,“只一点,你得明白,这事闹大了,最受影响的是楼家人。王家的人阴狠,楼家老少都要防着。”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不如搬家吧。”如意生出一个念头,“楼家的田地几乎都在北邙山西南脚下,离平河屯太远,一来一回在路上都要耗半个时辰,太远了。地是换不了了,不如人搬过去。”
“过两年你要是搬过去了,离我们不就远了?”二兄皱眉,“你住在平河屯,我盛碗鸡汤给你送去,送到正好可以入口。”
“这倒也是。”如意挽住二兄的胳膊,“那这样吧,我喝不到热鸡汤,二兄就把鸡给我,我拿回去自己炖。”
“想得美!”曹新拍掉她的手,快走几步进了傅老大的家。
如意拐道回到老宅,她把事情讲给楼照水听,“你回平河屯问耶娘,问他们愿不愿意搬到山下单门独户地过,要是愿意,你把家里没用完的蜡烛都拿来,让大兄也来,我给你们换一块儿更大的宅地。”
楼照水领下任务,立马回平河屯。
临近午时,楼照水和楼征来了,二人抬来一百二十根蜡烛,和一匹还没来得及裁剪的布。
如意留意着后面的情况,等赵里长酒足饭饱了,她带着楼征把一箱蜡烛搬回去,“赵里长,这是我大伯子,在军中做事,前些日子才回来。他听说我们两家的事给您添麻烦了,要过来赔个不是。”
“赵里长,给你添麻烦了。”楼征面无表情地说。
“不至于不至于,你们也太客气。”赵里长头皮发麻,酒劲都吓散了,这胡虏哪像是来赔不是的,倒像是来索命的。
“至于,因为我们的事,连累得您在隋党长面前挨斥。”二兄接话。
如意打开木箱,说:“这一百多根蜡烛是开春制蜡时留下自己用的,形状有瑕疵,但不影响使用,您要是不嫌弃,我们待会儿给您送家里去。等入冬家里再制蜡,我给您送一箱上好的蜡烛。”
赵里长看她两眼,他往后一靠,坐姿放松下来,“无功不受禄啊。”
“楼家一共有十口人,分为四户,除却我和我男人,以及一个未成家的二兄,另外两户可以分到二亩的宅地。还请赵里长把这二亩宅地批到北邙山西南脚下,楼家的地都在那儿,人搬过去也方便干活儿。”如意不兜圈子,直接说明目的。
“我去过那个地儿,挨着陵村,人烟少荒地多,划二亩地当宅地不影响耕种。”傅长贵开口。
“你们选择搬走?怕了那姓王的?”赵里长玩味一笑。
如意朝楼征看一眼,“倒不是怕姓王的,是怕发生人命官司。”
这话赵里长不怀疑,这人一看就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杀个人那是手起刀落的事。
“好,我给你们两日的时间,你们去选个中意的好地方。”赵里长抬手在装蜡烛的箱子上敲了敲,这一趟没白走,这家人也够识趣,他索性送个顺水人情:“小妹,你们今年成亲,明年估计就要添丁,也就一年半载的事,宅地提前批给你们,免得我明年还要再费一回事。”
“哎,那多谢您了。”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如意露出笑。
赵里长点头,他剔了剔牙,“喝多了,你们忙,我回去睡一会儿。”
“我让我儿子驾上牛车送您回去。”傅长贵做安排。
牛车载着赵里长和一箱蜡烛走了,傅长贵冷了脸,“老二,去喊上二妹和妹夫。如意,去喊上你三兄和小嫂。家里能抡得动棍子的都给我喊过来,我们去平河屯会会王家的人。”
第25章 下跪磕头
“二妹,妹夫在不在家?”曹新还没进门就高声喊,“我外甥们呢?都在家吧?”
“碾场去了,咋了?”曹佩玉听出他声音不对劲,她放下手上的活儿,说:“我去喊他们回来。”
“我去,你去老宅等着。”曹新二话不说立马掉头去晒场。
曹佩玉快步追上他,“到底什么事?”
“平河屯的王家不干人事,害人害到我们头上来了,老大让家里能抡得动棍子的都过去,我们过河去找王家人好好说道说道。”曹新高声说。
曹佩玉一听,立马回家掂上铁锹,拴上门就往老宅跑。她到的时候,曹新也到刘家的晒场上了,他冲妹夫和两个外甥吆喝:“栋子,你们爷三个手上的活儿停半天,跟我们去平河屯打场架。”
此话一出,晒场上的刘家人齐齐看过去,刘栋二话不说卷起手上的牛鞭,响应道:“这就来。”
“曹二兄,出什么事了?要去打谁?”刘栋的兄弟问。
“王家,就那个三次求娶我小妹的王家,他们一家手伸太长,管起我们傅家的家事了。我妹夫住在傅家,王二郎那个王八羔子去隋党长面前告状,说这是复兴鲜卑陋习,要治他的罪,我们能饶过他?”曹新生气地大骂,“兄弟几个,手上的活儿要是不急,今儿陪我们走一趟,免得叫那平河屯的人小瞧了。”
“走,我们过去瞧瞧。”刘栋的一个堂兄率先应和,他最爱看热闹了。
其他人二话不说,纷纷跟上。
曹新带上一帮人去傅家老宅,他们是最后到的一批,傅家的人已经来齐了,个个手上不是拎着铁锹就是拿着棒槌。
“兄弟几个,多谢你们来给我们仗势。”傅长贵去跟刘家兄弟六个道谢。
“傅老大,你二妹嫁到我们刘家,给我们刘家生了三个孩儿,我们两家就是一家人,这外道话你留着给其他人说去。”刘栋的堂兄仗义地说。
“好,我傅长贵记下你们这个人情。人都齐了,我们这就过去。”傅长贵抬手一挥。
“走。”
“都跟上。”
呼呼啦啦一大群人,男男女女二三十个,气势汹汹扛着家伙往村口去。
村里的其他人见了,大部分选择跟上去看热闹,也算撑个场子压压阵。
半个村的人浩浩荡荡地过桥,下桥直奔平河屯。
“牛翁,出事了,对岸大坡村的人扛着家伙冲我们来了,马上就进村了。”有那看出不对劲的人,急匆匆跑回村找邻长。
牛邻长立马出门往村口去,边走边问:“你确定人是朝我们屯来的?”
“来了来了,你看,都扛着家伙。”报信的人大叫。
“你去找钱邻长和王邻长,让他们召集一帮人听信。”说罢,牛邻长迎了上去,他走到村口站在树下等着,打头的一帮人他都认识,大坡村傅家的人,屯里的鲜卑人跟傅家对上了亲家,这一两个月两家来往密切。想到这儿,他心里一个咯噔,别是王家又找楼家的麻烦,傅家这趟过来是为楼家出头。
“这不是傅邻长吗?你们这架势是要干什么?”牛邻长先声夺人,“我可跟你说了,这是平河屯,不是你们大坡村,别走错地儿了。”
“是平河屯?那我们就没走错地儿,来的就是你们平河屯。”傅长贵毫不客气地说,“我们这趟是为私事,跟你们平河屯和你牛邻长没关系,还请牛翁别多管闲事。”
“什么私事不能好好说?打打杀杀多影响和气。来来来,去我家坐坐,我们好好说。”来硬的不行,牛邻长只能来软的。
“我们走,跟这死老头子有什么好说的。”傅圆混不咧地嚷一句。
傅长贵顺着这个话头抬起脚,“牛邻长,你家我改日再去,今儿去王邻长家。”
牛邻长脸一垮,果然让他猜中了。他拦不住,只能跟上去。
*
“老头子,村里有事找你,快起来。”王母推开门喊,“小五子来说大坡村的人扛着家伙来了,像是找事的,牛翁让你把村里人召集起来听信。”
王父晌午喝了点酒,这会儿被喊醒还迷迷糊糊的,压根没听清她的话,“你说啥?村里有啥事?”
“大坡村的人扛着家伙来了……”话没说完,王母听到人声往自家来了,不等她出门去看,就听到一道响亮的骂声:“王仁你个老王八蛋给我滚出来。”
王母心里一慌,她扭头钻进屋里,“老头子,冲我们来的,你得罪谁了?”
王父哪儿想得起来,他翻身下地,趿上鞋忙往外走,刚踏出门槛,就看见他家的大门轰的一声倒了,一帮冷脸汉子冲进了他家的院子,二话不说抡起手上的家伙一顿砸。
水缸破了,鸡窝塌了,猪圈垮了,吃饭的桌子被砸了,墙上挂的饭篦子也撂在地上踩得稀巴烂。
片刻的功夫,鸡飞蛋打,猪嚎牛叫,院子里废墟一片。
“天杀的——”王母反应过来,她长嚎一声扑了上去,“我跟你们拼了,我杀了你们。来人啊!强盗啊!你们这是要我的命啊!”
曹新离得近,他被王母撞得一个踉跄。曹佩玉见了,大步一迈,一把薅住这死老婆子,抬手就一巴掌扇过去,她高声喊:“王二郎呢?你个王八羔子钻哪个洞去了?敢做你不敢当?龟儿子给老娘爬出来。”
“王二郎在哪儿?让他出来。”如意从人群里挤出来帮腔。
“你们大坡村的人好大的胆子,来我们屯喊打喊杀来了,这是不想走了?”钱邻长领着平河屯的老少爷们儿从外面堵住门。
“今天是我们傅家跟王家的恩怨,跟平河屯其他人没关系。还是说钱邻长要胡搅蛮缠拉偏架?”傅长贵回头看去。
“你胡说八道,我王家跟你傅家有什么恩怨?”王父看有依仗了,他这才敢打开门从卧房里走出来。
钱邻长和牛邻长走进来,钱邻长踢一脚倒在地上的木门,说:“傅长贵,你今儿要是说不出一二三,你们可没那么好离开的。”
“我今天敢来我就没怕过,我看谁有本事把我傅家人留下了。”傅长贵哼一声,他抬手指向王父,说:“把老东西抓过来。”
傅圆和曹新刚动,楼征一闪身就出现在王父眼前,他大手一抓,把王老头给撂在傅长贵脚下。
“给我打!不得了了。”钱邻长脸一沉,不再忍了。
平河屯的人冲进来,傅长贵带来的人个个举起手上的家伙,锋利的锹刃在烈日下闪着冰冷的银光。
“不怕死的就来,来一个我砍死一个。”傅圆挥着铁锹隔空划一道银弧,吓退了冲在前面的两个人。
“这是我们跟王家的恩怨,跟你们没关系。”曹新高声说。
下一瞬,一道哭声暴起,北奴哭着大喊:“阿耶,你打他们,村里人天天欺负我们。”
“骂我们是索虏。”如意压低声教他,“欺负我们是鲜卑人。”
“他们骂我们是索虏,欺负我们是鲜卑人,要把我和雀儿当马骑当羊赶。”北奴一边复述一边补充,“还有人说我不是你的种,骂雀儿是没阿耶的野种。”
楼征瞬间暴起,他朝平河屯的人走去,路过傅圆身边夺走他手上的铁锹,他举着铁锹对准堵在门里的村民,“是你们骂的?”
“不,不是。”被锹指着的人忙否认,他白着脸小心翼翼地后退,这个索虏跟傅家人不一样,是真杀过人的。
“是你?”楼征手上的铁锹往右移一寸。
“不是我,我没骂过。”
北奴要张嘴指认,如意一把捂住他的嘴。
楼征往前一步,他用锹拨开门口的人,指着往外退的其他人,有些癫狂地问:“是你们把我儿当马骑?”
“不不不,我没有,我还把我家的犁借给你耶娘耕地。”
门外堵着的人跑了大半,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
“都没有?那是谁?”楼征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钱邻长和牛邻长身上,“是你们吗?”
“你以为你发疯我们就怕你?杀过人就了不起?”钱邻长做不来举手讨饶的事,他抬头往西指,威胁道:“你们家不想在这儿住了?这是我们的地盘,你们是外来的!”
“看样子就是你了。”楼征双眼瞬间泛起红血丝,他举起铁锹,照头砍了过去。
“楼征!”
“住手!”
“大兄!慢着!”
万千红冲上来阻止,其他人纷纷开口大叫。
铁锹离钱邻长的头还有一寸远的时候,势头止了,楼征推开妻子,他冲钱邻长一笑,“瞧你吓的,裤子都湿了。今天饶你一命,等我不想活的时候来收你的狗命。”
说罢,他脚重重一踢,地上的门板往前一冲,站在门板上的钱邻长摔了个大跟头,跟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王父作伴去了。
万千红把楼征手上的铁锹夺走,其他人也卸下了攻击的姿势。
铁锹划在地上一阵刺啦响,凝固的气氛又活了。
傅长贵看向唯一还站着的主事人,“牛邻长,这下不多管闲事了吧?”
牛邻长脸上青白交加,他气黑了脸,“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们闹这一摊子,又是砸东西又是伤人,以后还有脸进我们屯?那楼家人还能在屯里得个好脸色?”
“年纪大了耳朵聋了脑子也糊涂了?我们再三说明是私人恩怨,跟你们屯里的其他人有什么关系?”如意开口讽刺,“有你们这样横行霸道官官相护的邻长,不怪平河屯在十里八乡的名声最臭。”
“如意。”傅长贵看她一眼,上面这么多兄长,还轮不到她出头得罪人,“你和你二姊还有三兄去找找,看王二郎藏哪个老鼠洞了。”
“你们说说,王家跟你们有什么恩怨?”牛邻长问,他看向躺着的人,“王仁,你们做什么了?”
“我啥都没做。”王父冤死了,他哪敢招惹傅家人,“那傅家小女在跟我儿相看那日看上隔壁的鲜卑人,我都没去傅家要个说法,我哪儿得罪他们了?”
“王二郎呢?”傅长贵问,“你那个该砍手的儿子去隋党长面前告状,告我傅家跟楼家合伙违背汉律,复兴鲜卑陋习,只因为楼照水住在我傅家。”
“不可能,二郎都不认识隋党长。”王父一口否认。
傅长贵没理他,他看向牛邻长,说:“你不是想管这个事吗?让人把王二郎找出来。”
牛邻长不发话,显然不想配合。
“半个时辰内,我见不到他的人,我把这房子给拆了。”傅长贵放话。
“他往村尾跑了。”雀儿从院外跑进来报信,“我看见他往村尾去了。”
“什么时候?”傅圆问。
“嗯……就刚刚,不多一会儿。”雀儿描述不出来,她因为年纪小个子矮,被勒令在家等着,她等了好一会儿听没有动静了,按耐不住溜出门,正好看见王二郎往村尾跑。
傅圆、曹新和楼照水立马出门去追,不多一会儿,淌着鼻血的王二郎被踹了回来。
“王仁,问问你的好儿子。”傅长贵说。
王父被王母扶了起来,他走到王二郎身边问:“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王二郎不开口。
王父劈头盖脸地甩他一巴掌,“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还惦记着傅如意?你贱不贱?人家都看不上你。你看看家里这个样子,满意了?”
王二郎脑子里嗡嗡的,他朝王父推一把,大声指责:“还不是你害的!要不是你把那一家鲜卑人弄到隔壁住,傅家的女婿早是我了。”
显然,他把他娘的话听进去了。
“你推我?你敢打我?”王父气急,他抢走林娟手上的棒槌,梆梆几下捶在王二郎背上。
王二郎低头挨了几下,突然不想忍了,他出手反击,父子俩扭打在一起。
王母去拉架也挨了几拳,她大声喊:“老大,老大,你人呢?”
傅长贵看一圈,他出口讽刺:“牛邻长,瞧见了,王大郎王二郎都知道自家理亏不敢进门,倒是你们跑得快。”
牛邻长无话可说,他扶起钱邻长往外走,离开前,他再次提醒:“今天这事我们不管了,你们也别太过分,真闹出岔子,你们有理变没理,摊上官司也没了太平的日子。”
“王二郎起了阴毒的心思,让他跪下给我小妹磕一个不过分吧?”傅长贵问。
“休想!”王母哑着嗓子喊,“你们今儿就是把我家房子拆了,我也不能叫我儿给她下跪磕头。”
“我也不稀罕,我看不上。”如意推了推楼月明,“大姊,你们不是被偷了三只鸡?连本带利逮六只回去。”
“哎!”楼月明立马喊上人去撵鸡。
“鸡该逮,下跪认错也少不了。”傅长贵坚持,他蹲下问气喘咻咻的王二郎:“你是下跪认错,还是让我拆了你家的房子?”
“我的房子但凡倒一面墙,你就别进我家的门了。”王父威胁。
“我给你下跪磕头。”王二郎跟傅长贵说。
傅长贵摇头,他挑明了说:“我要你在我小妹面前永远矮一头,叫你没脸再走到她面前。”
王二郎咬紧了牙。
傅长贵抬手狠狠拍他的脸,“还是一条带毒的蛇,是我们看走了眼,差点叫我小妹在你身上栽个跟头。去跪!”
“本该是我要叫你大兄的……”王二郎流出眼泪。
傅长贵被恶心到,他站起身踹他一脚,瞥到他真正的妹婿,他低头骂:“哭得真丑。”
王二郎一噎,哭不出来了。
“更丑了。”傅圆别开脸。
“去跪,别耽误我们的时间。”曹佩玉提醒,“如意,你站那儿别动,让他走过去。”
如意应声好,她端端正正地站着。
在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王二郎身上,他僵持了几瞬,败下阵来。他推开扑在他身上哭的阿娘,低着头走到傅如意面前,隔着一步的距离,他攥着手屈膝跪下。
“磕一个。”傅长贵提醒。
王二郎僵着不动。
傅圆和曹新上前,压着他磕了下去。
傅长贵往外看一眼,外面还围着一圈人,他趁机放话:“我们傅家人不是泥巴捏的,敢打我傅家人的主意,这就是下场。”
第26章 团宠的实力
撂下狠话,傅长贵一行人在平河屯的人的盯视下大摇大摆离开。
楼照水不放心家里,担心夜里会有人上门找事,他跟如意说今晚要留在家里住。
如意有意跟他一起留下,但被曹新拽走了,不让她冒这个险。
“你大兄今天为你出了好大的风头,你不去说说好话慰劳慰劳?”曹新寻个由头让她老实跟自己回去,但夸起傅老大,他不免又掺了点酸气,“傅老大今天够威风啊,这下他是你最亲的兄长了吧?”
“在阿爷那边,大兄是我最亲的兄长。在阿娘这边,你是我最亲的兄长。”如意谁都不得罪,“二兄今天也很威风,我都看见了,砸缸踹门你最卖力。”
“你俩在嘀咕啥?”傅圆凑过来疑神疑鬼地问,“有什么话不能大声说?”
如意看到她大兄也看过来了,忙大声拍马屁:“我们在夸大兄,傅老大今天太威风了,态度那叫一个强硬,说出的话更让人心服口服。做事说话走一步想三步,逼得平河屯的人步步退让,带着我们安全无虞地走出平河屯。大兄太有气魄了,都把我迷住了。我决定了,从今晚起,大兄在我心里压倒大美人,在风华、韵致、神采、气度、琼姿、风仪方面是第一人。”
傅长贵有些不好意思,他语无伦次地斥:“什么狗屁不通的话,给我好好说话。”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如意小跑着追上去,她挽上大兄的手臂,带着一分夸张,直白地表露心意:“‘我要你在我小妹面前永远矮一头,叫你没脸再走到她面前’,大兄,听到你这么说,我脸都激动红了,我大兄怎么这么好!大兄,有你这句话,我这辈子给你当小狗都行。”
“胡说八道,你是狗我是什么?”傅长贵被吹捧得飘飘欲仙,脸上都笑出褶子了。
“你给她当狗。”曹佩玉见不得他这么得意,忍不住刺一句。
傅长贵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如意悄悄退一步,她双手合十拜了拜,求她二姊嘴上饶人。
曹佩玉哼一声,没再吭声。
如意又去大兄面前说一箩筐的好话,把人哄高兴了,又忙去哄二姊,谢二兄,夸三兄,最后依次谢大嫂、二嫂、小嫂和二姊夫,忙活了一路,到家嘴都没停过。
“怎么样?”傅母打听情况。
“把王家砸了稀巴烂,人也打了,我们带去的人没见一滴血,全赢。”如意进灶房,她翻箱倒柜找一圈,没找到合心意的食材。
“你要做什么?”傅母问,“女婿没回来?”
“没有,他放心不下家里,今晚住平河屯。我本来也想留下的,但我二兄不放心,把我拽走了。”如意摸着下巴盯着橱柜里的猪油,“我让我大姑姐从王家逮走了六只鸡,明天逮两只过来给我大嫂,今天管赵里长的饭,她和我大兄出酒又出肉,得还上。如何答谢其他人?炸一筐粘米糕?黍米没泡,小豆也没泡,要等明天才能炸好送去。炸膏环吧,这会儿天色还早,我炸好了连夜送去,他们明早就能当早饭吃。”
“膏环能放四五天不坏,炸膏环挺好。”傅母赞同,“正好要割麦了,早出晚归的,一顿饭抵不了半天饥,半晌午半下午的时候饿了,吃两块儿膏环能顶半顿饭。”
“对噢!”如意立马端盆舀面,“我多炸点,自家多留点,一早一晚可以当饼吃,免得你在饭食上费力气。”
林娟在外面给女儿讲完平河屯的热闹,她走到灶房外探头看,“舀这么多面?要做什么?”
“炸膏环。”如意回答,她嘴甜地说:“今天兄长和嫂嫂们为我和大美人出气可费了不少力气,我要做个油水大的给你们补补。”
林娟笑了,“你肚里哄人的话还没掏尽?”
“什么哄人的话?我这都是肺腑之言,是含了十足十的真心实意。”如意委屈。
林娟笑出声,“看来哄人的话的确还没见底。”
如意嗔她一眼。
林娟撸起袖子,“我洗个手来给你帮忙。”
“那我再舀一盆面,我俩一起和。”如意说。
“你俩和面的功夫,我来煮一釜稀粥,晚上喊老大老二老四家都过来吃。”傅母说。
“行。”如意端着面盆走到门口,说:“阿爷,你去我大兄、二兄和二姊家一趟,跟他们说晚上过来吃饭,我今晚要炸膏环。”
傅父懒得动,他使唤小孙女去跑腿:“小莺,你去传话。”
傅莺答应得干脆,“哎,我这就去。”
“把你姑的原话带过去,她心疼她兄嫂姊姊和姊夫为她出气费力了,要做个油水大的给他们补补。”林娟要让其他人也听听傅如意哄人的话。
“好嘞。”傅莺跑了。
林娟擦干手进灶房,“我突然想起来,要炸这么多膏环,猪油还够用吗?”
如意把存猪油的罐子都搬出来,自她接生意写碑文赚油和粮后,她家一年到头就没缺过油,不养猪都不缺猪油吃。不仅不缺猪油,甚至不缺油罐子,她兄姊家装油的罐子都是从她手里拿走的。
五个油罐都从橱柜里搬出来,三个见底了,还有两个油罐是满的,如意回话:“还有十二三斤猪油,足够了。”
“还不少,那往面里添两勺,和了猪油的膏环炸出来更脆。”林娟喜欢吃油味大的。
面里添了猪油,还要浇上蜂蜜,傅家也不缺蜜,如意每年都会用蜡烛换上百斤的蜜巢回来,对外的幌子是声称用来制蜡,从而在明面上提高成本和增加方子的难度,打击一部分人效仿他们用乌桕籽制蜡的心思。
拌上蜂蜜不算,如意还把去年熬的麦芽糖拿出来和水和面,要把膏环做得甜滋滋的。
“又要到你熬麦芽糖的时候了。”林娟说。
“不一定有时间,我今年还要回婆家割麦子。”如意不确定今年还有没有闲心熬糖。
“我要是有空,我去晒场拔麦苗。”傅母说。
麦子割回来要铺在晒场上碾晒,这个过程中避免不了有麦粒卡在土缝里,或是混在麦渣里筛不出来。麦粒遗落在晒场上,有土孕育,再落一场大雨,雨停后晴个两三天,晒场上就长出了一指长的麦芽。十几年前,均田令连个胚芽还没有的时候,傅家地少,孩子又多,粮食紧缺,根本不可能拿麦子让你发苗熬糖。如意为了给侄甥们弄点甜嘴的,每年收了麦子后的第一场雨落下,晒场变得青绿了,她就拿着铲子去晒场上剜麦芽回来熬糖。
如今不缺粮食了,如意还是年年去晒场上挖麦苗,总觉得这样熬出来的糖才是记忆里的味道,更甜更香。
面和好,粥也煮好了,傅母喊傅圆把饭釜端出去,灶上换上阔口釜,两罐猪油倒进去。
面搓成筷子粗细的条,两头捏一起掐成个圆环丢进油锅,几瞬的功夫,浓郁的香味在灶房里爆开了。面和蜜经猪油一炸,油的荤香、面的麦香、蜜的甜香,三者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膏环炸至金黄捞出,第一根放灶台上敬灶神,从第二根到第二十根都进了自家人的肚子。
“楼照水今晚没有口福。”如意还惦记着她的大美人。
“你明天给他送去。”傅母说。
“阿娘,这还要你说?”林娟笑道。
“对,我从和面的时候就想着要多炸一盆给我婆家送去。”如意笑眯眯的。
筐里色泽金黄的膏环越堆越高,灶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傅圆拿四根蜡烛进来引燃照明,说:“小妹,楼家拿来的布匹还在堂屋里,你明天给捎过去。”
“好,知道了。”如意往外看一眼,说:“三兄,你来替我一会儿,趁天还没黑,我把先炸的这些给我二姊夫的兄弟们送去。他们今天虽说没动手帮忙,但跟我们站一起给我们仗势了。”
“我小妹做事真周到。”傅圆看她两手都忙着,肯定是反抗不了的,他趁机在她头顶多摸两把,嘴上慈祥地说:“来,三兄帮你分摊点活儿。”
如意踩他一脚,拎着筐出门了。
出门没走多远,遇到西边的邻居牵牛回来,他凑近问:“我老远就闻到香味了,你家又做好吃的了?呦!炸的膏环啊。你家过年了?”
“这不是刘家的几个兄长今天仗义地来给我们兄妹几个帮忙,我去送点谢礼。”如意换个手拎筐,跟他拉开距离。
“我今天也去了,你是不是也得给我送点?”男人厚着脸皮索要。
“你得给我送,毕竟你跟过去看到热闹了。”如意笑着摇头,“下次啊,这次没准备多的。”
“我是看你们用不上我帮忙才没动手。”男人辩解一句。
如意没再理会,她拖着一路的香气来到刘家人聚居的村口,在狗的吠叫声中挨家叫门,在对方惊讶又满意的笑声中,把半筐膏环送完了。
踩着月色回到家,兄姊侄甥们都到了,挂果的柿子树下,蜡烛闪着莹莹光辉,碗里的稀粥结了层粥皮,金黄的膏环冒着热气,祖孙三代或站或坐围了两三圈。
“老幺,我听说你今天当着赵里长的面说等秋收结束就回楼家住,假的吧?”曹佩玉嚼着膏环问,“还要把楼家的宅地挪到北邙山西南山脚下?你糊涂了?你要是搬走了离我们可就远了。多拿点东西打点打点,让楼家搬到大坡村住。”
“没糊涂,这个决定是我考虑了一中午才定下的。”如意说,“楼家缺少壮劳力,干活儿也不精通,对纺线织布更是一窍不通,若以种地为生,估计只能勉强温饱。他们若搬来大坡村,我的兄姊们为了我得年复一年地帮衬。你们会老啊,孩子会成家啊,你们要帮衬自己的孩子啊,我不想让你们为难叹气。他们搬去山脚下,人烟少,挨着自己的地住,还靠着山,可以捡起老本行养羊,养再多的羊都不会跟邻居发生矛盾。”
曹佩玉嗓子一哽,她回头炫耀:“瞧我们老幺多贴心。”
第27章 一家之主
“你每年冬天要住在这儿吧?”曹新话带肯定,“制蜡要从腊月做到二月中旬,这三四个月你是要住在老宅的。”
“二兄说得对,我以后是两边住。”如意点头。
曹新掰一块儿膏环掷傅长贵,“我家隔壁的郑老娘快不行了,听说已经吃不进东西了,估计熬不到夏天。小妹的露田不是还没分下来?你从中周旋一二,把她名下的田落在大坡村。”
傅长贵反应过来,他跟如意说:“田分在大坡村,种麦收麦的时候你们搬过来住,农具和耕牛直接用我们的。到时候你们两口子要是忙不过来,我们一家拨个人手过去帮两天的忙,你就轻松多了。”
“郑老娘名下的地是不是跟阿娘的地挨着?再往北就是杜地主家的稻田,是块儿好地,旱涝保收。”傅圆闻声从灶房里走出来。
“是那块地。”傅父点头。
“那就麻烦大兄了。”如意说。
傅长贵点头,“我改天找个机会请赵里长和村里说得上话的人吃个饭,问题不大。”
如意闻言,决定明天从楼家逮四只鸡送来。
“你们吃完了吗?膏环要是冷了就换一盆刚出锅的。”林娟出来问。
“不换,凉了还脆一些。”大嫂说。
如意拎筐进去,说:“小嫂,你去歇一会儿,剩下的我来炸。”
林娟点头,“也行,我还渴了,过去喝点稀粥。”
如意走到灶台边扫一圈,面还有大半盆,够两家人吃的了。她把炸好的一筐拎出去,“兄姊们,这一筐你们分一分,走的时候带走。”
“还剩多少面?我来帮你炸,我吃饱了。”二嫂说。
“不剩多少了,剩下的我来炸,你们别进去了,往油锅旁一站,从头到脚都要染上味,睡前要里里外外洗个遍,费事费神。”如意坚定地阻止。
其他人闻言也就不再客气,吃饱喝足,他们把膏环分一分,便拖儿带女地离开了。
如意忙到夜半三更,把半盆面炸完,又烧水把浑身的油味都洗掉了,才回屋睡觉。
*
翌日被狗吠声吵醒,如意开门一看,日头都快升到屋顶上了,家里人都不在,早上也没人喊她起来吃饭。
“大黄,又在咬谁?”如意套上衣裤快步去前院,大门拴着,狗在外面叫。她打开门走出去,狗立马止了声,摇着尾巴在她脚边蹭了蹭,一溜烟跑进院子里狂喝水。
如意看了看,外面没一个人,她反应过来,狗是想进门但进不去,就演了场戏把她叫醒来开门。
“越老越聪明了,狗精。”如意夸一句,她进灶房端一碗菜疙瘩汤出来,分一半给狗,她吃半碗填填肚子。
饭后收拾利索,如意取下昨晚洗刷干净的菜篮,装一篮膏环,她带上狗拴上门去平河屯。
上桥走到一半,如意遇上楼照水,他姿态娴熟地挑着担,筐里装着六只鸡,筐里的鸡啼叫不止,吵得他眉目紧皱。
一只狗冲到他脚边,他先是吓了一跳,在认出狗后疑惑地抬起头,看见如意,他面露惊喜,一张俊脸顿时乌云乍破,喜迎晴空。
“怎么低着头走路?”如意示意他掉个头往回走。
“抬着头脸就露出来了,引得人看。”楼照水略带烦怨地叹一声,他初上桥时还被两个行商拦住了,口口声声要买他的鸡,眼睛却明晃晃地在他脸上打量。
“等我们搬去山脚下就好了。”如意说,“你怎么把鸡都逮来了?”
“大嫂说这么大的鸡养不熟,一放出门就要往隔壁跑,一跑回王家就找不回来了,她让我全部逮走,给你们送去。”楼照水老实交代,“阿娘还说了,这六只鸡全给你们,不是让你们帮忙养。至于鸡给谁,全看你安排。”
如意舒心地“噢”一声,“阿娘和大嫂跟我想到一处去了。”
“你手上拎着什么?”楼照水一个劲往篮子里瞧。
如意揭开布,她拿一个膏环掰断,两半叠在一起喂他吃,“昨晚炸的,用来感谢兄姊们为我们出气。炸的多,给你们也送一篮。香不香?”
楼照水点头,又香又脆又甜。有人路过,他伸手拨着她往自己怀里来,“阿耶和阿娘昨晚一直在琢磨要如何谢你们,但家里没拿得出手的东西,阿耶和大兄商量着要进山转转。”
“让二老别操心了,我代表楼家已经谢过了。”过路的人走了,如意也继续往前走。
下了桥,二人领着狗进村,遇上楼家人牵着牛拉着车要下地割麦。
“都要晌午了,怎么这个时候下地?”如意问。
“想着你早上会过来,我们一直在家等着。”楼母解释,等到日上三竿也没等到人,她就早早煮了午饭,一家人吃了饭才下地,准备干到天黑再回来。
一家人回转,进了家门,如意把一篮膏环递给北奴,“小金毛,拿去跟妹妹吃。”
“怎么又给我们送吃食?以后别送了,粮食金贵,你娘家能攒下余粮也不容易。”楼母实在是不好意思再占傅家的便宜。
“不说这个,我能拿来你们就踏实地收下。”如意大包大揽地说,“昨晚还安生吗?没人来找事吧?”
“除了王二郎他娘骂了半夜,没什么事。”楼月明说。
如意指了指楼征,“昨天就想说的,没来得及。大兄昨天那要索命的凶狠样儿看见的人不少,再横的人都怕不要命的,有他在,平河屯的人很长一段时间都要避着你们走。”
“婶娘,你当时教我说那些话,是不是就想逼我阿耶发疯,让他吓唬人?”小金毛听懂了。
如意点头,她歉意地跟万千红说:“大嫂,昨天顾不上商量,吓到你了。在新房建好前,你们还要在这儿再住一段日子,我担心我兄姊他们走了,屯里人会暗戳戳闹事,比如半夜来敲门惊扰人什么的,必须要让他们有个忌惮的。与其后续让我大兄发飙教训人,不如在人多的时候露一手震慑人。”
万千红摇头,是她担忧过度,把楼征当成一个真正失去理智的疯子了。
“在我大兄离开前,我们要从这儿搬走。”楼月明说,“我们要早点搬走,我在这个屯住够了。”
“我今天过来就是为这个事,你们谁跟我走一趟?今天把建房的位置确定下来,明天我去找赵里长,让他带人去量宅地。”如意也怕夜长梦多,要尽快把事办利索,“割完麦把大豆种下了,你们就着手建房,先把住的房子盖好,等搬过去了再琢磨扩建的事。”
“让你阿耶去。”楼母说。
楼父摆手,他让如意决定,“新宅地是你想法子弄到的,你选个合你心意的位置。”
“好。”如意不推拒。
“我们搬走了,现在住的房子怎么办?”楼月明问。
“宅地迁走了,这儿就不是你们的地盘了,但房子是你们的。你们准备建新房的时候放出消息—搬走之前要把房子拆了,到时候肯定会有人上门买房。”如意说,“价格虽然高不了,但总能换几石粮食的。”
“听你的。”楼父点头。
如意起身,老老小小都跟着她动,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没事了,我要说的都说完了。”如意拍一下一直探着嘴筒子跟雀儿要膏环吃的狗,说:“不是要下地割麦吗?去吧。我还没吃晌午饭,我去做点吃的,待会儿直接去看宅地。”
“我来给你做,槐花煎蛋行吗?韭菜煎蛋也行。”楼月明快步上前挡在如意前面,她身上猛地发一层虚汗,一时庆幸昨天从王家逮来的母鸡半夜还下了三颗蛋,不然连个荤菜都拿不出来。
如意眨了眨眼,连槐花都拿出来了,看来家里是没菜吃了。
“搅碗蛋花水吧,我配着膏环吃。”如意不戳破,“大姊,我自己来,烧碗开水的事。”
“……好。”楼月明松了口气,她把三颗鸡蛋都拿给她,“那我们下地去了。”
如意点头。
除了楼照水留下,余下的人都出门了。
如意让楼照水去给她烧水,她去楼家的菜地转一圈,韭菜大半都开花了,好在胡瓜和瓠瓜已经挂果了,再有个七八天就能吃。
“水开了,回来吃。”楼照水喊。
“来了。”如意朝他跑过去,进了门,她纵身一跳扑在他背上,“你昨晚想我了吧?没睡好吧?我看你眼睛下面都是青的。”
“嗯,想你。”楼照水撒了个小谎,昨夜他大兄像新婚头一晚一样,大半夜不睡觉,一直折腾到公鸡打鸣,吵得他差点连夜过桥去找她。
“今晚跟我回家睡。”如意从他背上跳下来,“你吃午饭了吗?”
“没有。”
如意看了看可怜的三个鸡蛋,她只拿一个敲在碗里,撒点毛毛盐,用滚烫的开水浇上去,边浇边搅,水蒙蒙的白烟散去后,黑色的大陶碗里盛开嫩黄的蛋花。
两人同喝一碗,配着膏环填饱了肚子。
饭后,二人去山脚下一趟,最早种下的一批大豆已经长齐小腿高了,雨前种下的也发芽了,只是杂草也长得多。这是免不了的,挨着山,风一吹,草籽就落地里了,何况还有山里的鸟雀帮忙。
“选挨着路的?你去陵村方便。”楼照水提意见。
如意摇头,她拉着他继续走,行至河流入山的尽头停下步子,“就这儿吧,房子面向河,三面筑高墙,取水方便,进山也方便。这地方离你的桑田不远,你不是想在桑田里种苜蓿草?到时候养羊了,直接把羊赶进桑田,实现在家门口放牧。”
“可离大坡村就远了,这前面是农田和桑田,到时候都种上庄稼了,你出门要绕一大圈。”楼照水提醒。
“是这样。”如意挽着他的手臂摇了摇,贼兮兮地说:“听北奴说你会骑马?我还没见过马呢,我等着你用你养的羊给我换匹马回来。有了马,我回娘家就方便了。”
她模仿着他的口吻问:“好不好?”
“好!”楼照水顿时有了奔头。
第28章 麦收季
确定好位置,如意和楼照水原路返回,回到平河屯还早,二人商量着去割会儿麦子。
“大兄,割多少了?”走进麦地,楼照水问。
楼征忙着把麦捆往牛车上抱,闻言,他直起身,一手捶腰,说:“就这些。”
除却两个小孩,一家五口人,半天才割了三垄麦,还不到半亩。
如意摇头,“怎么这么慢?按你们这速度,四十亩麦要收两个月。”
楼征面露苦色,这是他第一次收麦,比他第一次杀人还难熬。腰要一直勾着,撅着个大腚对着毒辣的太阳,脸朝下对着麦芒,半天下来,后背被晒得火辣辣的,手上又扎又痒,腰又酸又疼,头也又晕又胀。
如意见他不吭声,她去问其他人,“大姊,什么情况?是头次割麦不熟练,还是有其他的问题?”
楼照水看她走远了,他觑着楼征的腰,小声说:“大兄,你这腰估计是昨晚累狠了。”
楼征一怔,立马拿眼瞪他。
楼照水才不怕他,他提醒说:“家里还有其他人,你注意着点。要是实在控制不住,等家里人都睡了,你们出去一趟。”
楼征老脸一红,“你都听见了?
楼照水垂着眼点头,他小声说:“我估计全家都听见了,你昨晚发什么疯?”
楼征搓了搓手没有吭声,在昨天之前,他忌讳跟妻子再生孩子,他的孩子生来就是军户,注定要上战场挥刀屠杀,最终不是死人就是个活死人。可经过了昨天,看到傅家兄妹的感情,看到一个大家族背后的实力,他的想法动摇了。他若活到战事平定,活到卸甲归田,他的子孙也免去了上战场的宿命。中原大地比漠北富庶,这里的土都是富饶的,他的子孙可以融进汉人,活得像傅家兄妹一样,快活又舒心。
“小羊。”如意喊,“快来割麦。”
“来了。”楼照水应一声,他撂下大兄,朝如意奔去。
如意接过大嫂手上的镰刀,把楼征用的镰刀递给楼照水,她让他跟她站在一起,二人并肩收割麦秆。
“力道别太大了,小心镰刀划到腿。如果割不动,那一定是镰刀的刀刃不够锋利,这种情况要选择磨刀,而不是跟麦秆较劲。”如意提醒,她传授经验:“我们个子高,胳膊腿都长,俯身的幅度越大,腰腿越累。看着我的动作,眼睛往前看,镰刀往前伸,步子缩小,往远了割。你越盯着近处割,腰弯的幅度越大。”
楼照水调整动作,右手握着镰刀伸出去,左手跟过去掐住麦穗,一提一割,麦地里出现一个两寸长两寸宽的斑秃。
“你手大,可以握的麦秆也多,手里的麦秆不用放,继续去割。”如意一边指点一边示范。
楼照水照做,他连割四刀,手里的麦秆才满,他这才稍稍起身把麦秆丢在身后,接着继续探身挥舞镰刀。
如意看了会儿,她发现了问题,汉人使惯的镰刀对鲜卑人来说似乎不合用,好像太轻了,他们的三分力相当于汉人的五分力,于是要分二分的力去控制镰刀,避免正常的力道使出来划破腿。
小半个时辰后,二人合力割完一垄麦,如意去牛车上解根绳索,她把麻绳缠在镰刀把上,“来,再试试。”
楼照水不解其意,他握住镰刀掂了掂,重了点。他挥着镰刀割麦,一发力就察觉出不同,“镰刀更好用了。”
如意不免得意,她拔开水囊的塞子往麻绳上浇水,浇到一半就停下,“再试试。”
楼照水立马挥刀,割了两步远的距离,他递过镰刀把,“再浇点水,把麻绳都打湿。”
这下如意都看出来了,加了重的镰刀在他手上更灵活了,出刀收刀时,刀像是长出了眼睛,不再前后发飘,精准地卡在一个尺寸上。这下他不用再分出力气控制镰刀,收割的速度陡然得到提升。
如意立马把这个技巧复刻到其他人的镰刀把上,麻绳不够就用裤腰带,裤子没了腰带就用茅草搓绳固定。
有了这个改变,楼家人从颓丧的情绪里脱离了出来,一家人来了精神,在如意面前跟比赛一样比着割麦。
“阿娘,还有没有觉得不趁手的地方?”如意踩着一簇簇长短不一的麦茬来巡查。
“没有没有。”
“阿耶呢?”
“也没有。”
“大姊呢?”
“好得很。”
干到天色昏黄,风里的暑气消退,天凉快了下来,楼家人越发有精神了,一个个都舍不得回去,咬着牙要再多割一点。
如意是扛不住了,她早饭午饭吃的都是不抗饿的,这会儿腿都软了,她要走了。
“耶娘,大姊大嫂,大兄,我跟小羊先回去了,明早再过来。”如意说。
“你俩不用来,小羊留在你家帮你娘家割麦,我们这儿人手够用了。”楼母说。
“我是这样想的,咱们家麦地少,我们又都是手快的,不如先抓紧把咱们家的四十亩麦子收了,之后再一起去我娘家帮忙收麦。”如意提议,“我听小羊说你们琢磨着要谢我娘家人,也别上山打野物,出力帮我兄姊们抢收麦子就好了。”
“听你的。”楼父还是那句话,“你俩先走,我们再割一会儿。”
“别割了,把割下来的麦子拉完就回去,早点回去整修工具,给镰刀换个把儿。”如意边走边说,“今天都累了,早点回去歇着,明早早点过来都行。你们午饭吃那么早就不饿啊?我都要饿虚脱了。”
这般劝说下,楼家人才收工准备回家。
走到地头,遇到装车的夫妻俩,如意说:“大嫂,我只逮四只鸡,给你们留两只母鸡,你把它们关着也好拴着也罢,一天总能捡一两个蛋给孩子吃。”
万千红不知道该说什么,等如意带着小羊走远了,她用鲜卑话跟丈夫说:“如意是我们的佛兰莫林,一直在保护照顾我们。”
佛兰莫林是鲜卑人敬奉的瑞兽。
楼征思索了半个时辰,他同意了。
*
如意和楼照水回到楼家拎走四只鸡,二人脚步匆匆离开平河屯,踩着最后一抹光亮过桥,进村时天色已黑。
以往在这个时辰,村里人不说准备睡觉,大门也都关了,可这会儿大多数人家还敞着门,牛羊拴在门外的树上顾不上管,夜色里的车轮滚滚声往村后去,晒场上的吆喝声和训斥声此起彼伏。
如意进村先去她大兄家,进门遇到她大兄在卸车,直到她出声他才察觉家里多了两个人。
“大兄,也才回来?我大嫂在吗?”如意把手上拴着腿的鸡丢地上,“我给你们送四只鸡来,就是昨天从王家逮的,你们关鸡罩里养个几天再放出来。”
“不要,你拿走。”傅长贵硬梆梆地说。
如意笑笑,她推了推楼照水,回头说:“我们回去了啊。”
傅长贵“啧”一声,“鸡提走。”
“那不行,不能叫你操了心还要破财。”如意吆喝一声,加快了步子。
“如意来了?”大嫂从茅厕里走出来。
“又走了,送了四只鸡来。”傅长贵回答。
“她这是把你之后请人吃饭的鸡也补上了。”大嫂拎起咕咕叫的鸡,“王家养的鸡还挺肥。”
“她总不会让人吃亏。”傅长贵说,“等地里的活儿忙完了,我去看看楼家盖的房子,住在那鸟不下蛋的地方,房子盖得不周全可是要出事的。”
“是得去盯着点。”大嫂赞同。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傅圆大步走进来,“大兄,大椿今晚睡在晒场守夜是吧?”
“他和二槐都在。”
“让他俩也盯着点我的晒场,明晚换我去守夜。”傅圆说。
“好,我待会儿交代他们。”
傅圆便急匆匆走了。
“阿婆,我阿爷回来了,可以开饭了。”傅莺喊。
“我小妹回来了?噢,回来了?”傅圆看见人了,“快端饭,饿死我了。”
傅母傍晚回来煮了蛋花疙瘩汤,蒸了两碟菹菜,配上两碟膏环,有稀的有干的,有咸的有甜的,囫囵一起咽进肚里,也满足了。
吃过饭,如意通知爷娘兄嫂,她和楼照水要先回平河屯收麦,楼家的麦子收完再一起来大坡村。
傅圆挠挠脑壳,他有心说点什么,又觉得不合适,最后只能撸撸儿子的脸,“小金啊,你怎么才两岁。”
他如今上有老下有小,老的太老,小的太小,没个帮手,地里的活儿只能他跟林娟一起死命了干。
“估摸着有个五六天,我们就能回来帮忙了。”如意懂他的压力,一望无边的麦田上空是变幻莫测的老天,抢收就是在跟老天抢时间。
傅圆点头,“不说了,早点洗洗睡吧,明早早点起来干活儿。”
白天太累,累得人什么心思都没了,如意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楼照水抱起她往床里侧挪挪她都没反应,他心里蠢蠢欲动的冲动顿时没了,俯身吻了吻她湿润的唇,便抱着人睡下了。
充斥着麦茬青气的夜风缓缓刮过,待露水降下,微凉的晨风唤醒了打鸣的公鸡。
黄河两岸,鸡啼声大作。
农户家紧闭的大门打开了,鸡群溜达着出门觅食,好眠了一晚的农人迈着仓促的步子出门干活儿。
如意和楼照水也踩着晨雾出门了,二人过桥没进村,直接拎着镰刀去地里。到地里一看,楼家人已经割两垄麦了,他们来得更早。
两拨人打个招呼,便匆匆弯腰伏进金黄的麦浪里。
天渐渐亮了,红日东升,朝霞毕露,暑意又起。
附着在麦穗上的露水不知什么时候被晒干了,卧倒在麦田里的麦秆被烈日烤得轻轻哔啵,风吹过,干枯的麦叶抖动,沉甸甸的麦穗摇晃,沙沙声连成一片,黄河流水声都听不见了。
汗水顺着下巴砸在地上,湿润的麦香浓郁起来。
第29章 黄土地上的
临近晌午,楼月明和两个孩子赶着牛车送饭到麦地里,如意等一干人撂下浸染了汗渍的镰刀,走到地头的构树下洗手吃饭。
“今天半天割了多少?有两亩吗?”楼父对田地的亩数认知不精准,他问小儿媳。
如意一路走一路看,心里已经估量出大概的数据,她搓着糊在指纹里的灰土,笑着说:“不止两亩,估摸着有三亩出头。”
“真的?今天半天割的抵得上昨天割大半天的。下午再割半天,割到天黑再回去,保不准能再割三四亩。”楼月明惊喜,“如意,我们这割麦的速度跟汉人比是快还是慢?”
“快,你们的体力和个子在割麦上更占优势。”如意给出肯定的回答,“说不准过了今天,明天的速度会更快,一来是熟悉出了割麦的动作,二来是身体也适应了这种劳作。”
楼家的人闻言,从老到小都高兴起来,搬来平河屯一整年了,不论是生活还是劳作,他们处处碰壁,事事遇挫,天可怜见,总算遇到一个他们擅长的事了。
“今年的夏收是来不及了,等闲下来了,我们去铁匠铺一趟,把镰刀融了,让铁匠重打六把长镰,明年再收麦,你们割麦的速度能更快。”如意昨天就有这个念头,楼家人用的镰刀从刀把到刀柄都要定制。
“听你的。”楼父高兴。
其他人纷纷点头。
如意手上的灰土搓融了,她示意楼照水舀一瓢清水给她冲冲,手冲干净,她俯身洗一把脸,水流进嘴里,她呸一口,汗把洗脸水都染咸了。
“再洗一把?”楼照水又舀一瓢清水。
如意点头,她歪着头,顺手把被汗腌透的脖子也洗了。
一瓢水用完,如意甩着手站直了,恰巧一阵风吹来,脸上脖子上凉滋滋的,她眯着眼深吸一口气,顿时精神许多。
“如意,饭。”楼月明端着碗递过来,“累了吧?让你回去做饭你还不肯,做饭好歹能歇歇。”
“我习惯了。”如意摇头,抢收的时候怎么能歇,她也没那个忙中偷闲的心思,有做饭的功夫,她更愿意在麦地里劳作,每多割一把麦子,她心里就更踏实安稳一分。
午饭是简单易做的疙瘩汤,农忙时家家户户都是这种省时省事的饭,饭菜一锅出。楼月明考虑到有如意在,还费了点心思,她在菜园里割了两把韭菜叶子,用猪油煎过再兑水烧煮,撒下面疙瘩后,还敲了三个鸡蛋煮蛋花。
疙瘩汤已经不烫了,如意端着碗到楼照水身旁坐下,问:“你的膀子疼吗?加了重量的镰刀虽说好使了,但也加重了你右臂的负担。”
“不疼。”楼照水舍不得在她面前叫苦了,他长的有眼睛,她拖沓的步子,僵硬的后腰,潮红的脸,不自觉皱起的眉头,下垂的眼皮,都是疲累的痕迹。
如意没怀疑,她嫉妒地捶他一拳,长得美就罢了,身子骨的适应能力还这么厉害,明明在头一次犁地的时候还累肿了膀子,这中间也就才差了两个月。
楼照水对她的情绪不明所以,“吃膏环吗?我去拿。”
“不吃,就想吃点稀的。”如意吁出一口虚气,这才第二天,就把她累得没胃口了。
楼照水不敢看她,他看向望不到边的麦田,无力又焦躁地问:“累了吧?”
不等她回答,他干巴巴地说:“以后我养了羊,就不要你下地干活儿了。”
如意笑了,“那地里的活儿谁干?你一个人干?”
“把地租出去。”楼照水也不想干农活。
这句话让他换来一顿掐,如意没好气地骂:“才吃了几年的饱饭,气力就金贵起来了?挨两年的饿就好了。”
楼照水委屈地看着她,他有点生气,她不知道他是心疼她?
楼父楼母他们悄悄往这边看,耳朵竖得直直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心疼我。”如意被他看得愧疚了,她摸摸被她掐的地方,说:“你不知道,在三年前,我家只有十七亩地,十七亩地养三代人,每一寸土对我们来说都很精贵,为了尽可能多收点粮食,麦地的排水沟上都要种上麻,篱笆墙边都要撒上大豆。这种惜土如命的情况结束在三年前,一朝睡醒,朝廷授男丁四十亩露田和二十亩桑田,妇人也有二十亩露田,我们再也不用抠抠掐掐地种地了,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再也不用担心吃不饱饭了。”
如意的精神明显地振奋起来,脸上有笑了,声音也有劲了,她揣着暗喜和明晃晃的高兴,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发财了好嘛,我有这么多地,只需要跟着时令一步步播种,就能得到吃不完的粮食,只需要勤劳,吃穿不愁了。怎么能因为怕辛苦就舍弃了田地?田地可是我生存的底气。”
这是习惯了游牧生活的鲜卑人理解不了的情怀。
“以后我要是养了一大群羊,羊能为我们换来足够的粮食,你也还要种地?”楼照水追问。
如意想了想,她看向楼家人,尤其是楼征,“你们鲜卑人南下,弃游牧转农耕,这不就说明了畜牧生活的不稳定?”
“你说得对,靠畜牧为生,若牛羊得病死绝,人也得饿死。”楼父年纪长,经历得多,也知道鲜卑跟汉打仗,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抢粮食,后来看中了人家的地盘。
“牛羊死绝就真绝了,没一点希望。但黄土地不一样,她哪怕旱得寸草不生,淹得庄稼死绝,但只要落下一场雨,或是等到天晴水退,她又有了孕育庄稼的能力。”如意在这片土地上生长了二十一年,在这个农耕文明发达的朝代,她对黄土地有深沉的迷恋,是个忠实的信徒,脚下的黄土承载着她活着的希望。
“哪怕你养了成百上千只羊,也不要放弃了耕种,耕种是给你托底的。”如意这才回答楼照水的问题,她笑了笑,说:“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生活在乡野,不要想太多,这里有山有水有土地,我们两头抓,耕种和放牧都要,一步一步走。”
楼照水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这些不起眼的黄土非常神圣,你种下任何种子她都会给你反馈,你真心伺弄她,她绝不会欺骗你。
他有些恍惚,她好像是中原大地上黄土地的化身,富含无穷的生机,神圣又慷慨,毫无芥蒂地接纳了他们这群外来者。
楼父楼母他们拎着镰刀又下地了,北奴和雀儿困乏地躺在木板车上睡了,如意吃掉冷掉的疙瘩汤,起身前伸个懒腰打个哈欠。
“睡一会儿吧,你累了。”楼照水回过神,他伸手拿走她的碗,把她揽在他怀里,“靠着我睡一会儿,等太阳小一点了我喊你。”
如意迟疑了。
“睡吧,晚上我们晚点回去,多割一会儿。”他明白了她骨子里对丰收的渴求,选择一个她能接受的说法劝慰。
“好。”如意觉得可行,她换个姿势靠进他怀里,枕在他宽厚有力的胸膛上闭上眼,他怀里有泥土的味道,也有麦秆割断时迸发的麦青气,让她很是安心。
“你心跳好吵啊……”迷迷糊糊的,如意发句牢骚。
楼照水无声一笑,带动胸膛一震,但没吵到她,她睡着了。
楼月明饮完牛过来,隔着段距离看见睡在树下的小两口,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落寞地露出个笑,绕道走进麦田。
树下的阴影飞快移动着,当光斑落在脚面上时,楼照水睁开眼把如意喊醒,“洗把脸,我们去割麦子。”
“好!”睡了一阵,如意精神好多了,她坐直了伸个懒腰,哈欠打到一半,她飞快地伸出手揉上她枕过的胸膛,“有没有枕麻?”
楼照水不吭声,他垂眼觑着她。
如意咬着唇冲他一笑,她动作飞快地扒开凌乱的衣领,做贼似的凑上去亲一口。
楼照水不可自抑地后仰了身子,她的嘴唇干得起皮,刮在被她枕得发红发麻的胸膛上,感觉并不明显,但随着胸膛上的麻意散开,有一点感觉特别强烈,久久不散。
走进麦地里,捡起晒得滚烫的镰刀,割了两把麦子,他忍不住腾出手在胸膛上揉一把,太痒了。
皮肉上的痒意消退了,肋骨下的胸腔里泛起了燥意,楼照水长吐几口气,他无端大叫一声:“傅如意!”
“啊?”如意直起身。
距离不远的楼征和万千红也抬头看过来。
楼照水八风不动,埋头在麦浪里挥舞镰刀,像个无事人。
要不是楼征和万千红也有反应,如意都要怀疑她幻听了。
“莫名其妙。”如意嘀咕一声,继续去割麦。
楼征和万千红也已俯身在麦浪里,大肆收割种下的第一批果实。
麦子一垄垄倒下,天地间的光辉越来越淡,最后一缕霞光消散时,楼月明带上两个孩子回家做饭。今天两个孩子也没闲着,北奴忙着把割倒的麦子往一起拢,雀儿负责放牛,两个孩子也累得无精打采的。
余下的人又割了一会儿,天彻底黑了才停下动作,一家人借着月光把麦子往牛车上抱。
楼征和楼照水兄弟俩负责拉着牛车回屯卸货,他们是屯里来得最晚的一户,晒场分在角落里,一边是村里人的桑田,一边是自家的菜地。
“大兄,我傅家兄长那边,他们晚上还安排人睡在晒场守夜。”楼照水提醒。
“我昨晚也睡在这儿,逮到一个贼,我卸了他两只膀子,绑在树上吊了半夜,没人再敢来了。”楼征轻描淡写地说。
“是谁?”楼照水问。
“不知道,不认识。”楼征不在乎。
“大兄,你要是能一直在家就好了。”楼照水忍不住说。
“会的。”楼征觉得这一天不会远,汉人聪明又勤劳,大豆地里很快会被重新种上麦子。
第30章 夏收结束
地里的麦子运到一半,楼母问小儿子晚上是住在家里还是回大坡村。
“回大坡村。”
“就住家里吧。”
楼照水和如意一前一后开口。
“回大坡村。”楼照水坚持。
“家里住不得你?”楼父没好气,“要回大坡村你俩这就走,别耽误了,越耽误越晚,剩下的我们来弄。”
“好,我们明早再来。”楼照水拉着如意往地头走。
“怎么非要回去?住在平河屯也行,还能多干一会儿活。”如意不解地问。
“你没在我家住过,床褥都是你不习惯的,保不准会睡不好。”她太累了,楼照水心疼她,但又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只能从旁的地方照顾她。
“多走一段路的事,又不远。你要是累了,我背你回去。”说罢,他已经蹲下去了。
如意心头一暖,一股酸软从脚底往心头蹿,她四肢顿时被疲意浸透,好像真的累得一步都走不动了。她俯身趴了上去,搂着汗津津的脖子,小声说:“趴好了。”
楼照水毫不费力地站起来,他搂着她的腿往上掂了掂,“走了啊。”
“嗯。”
此起彼伏的蛙鸣声里,萤火虫无声地从草丛里飞起,如意伏在他肩头,不走心地看着这一幕,她的耳朵里充斥着脚步碾过青草的摩挲声、透过皮肉传来的心跳声、以及粗重的呼吸声,扰得她心思浮动,身上越发酸软。
她不说话,楼照水以为她困了,也没吭声,他背着她穿梭在田野间,来到黄河边,踏上浮在水面上的木桥。
过了河,要进村了,如意用袖子给他抹掉下巴上的汗,说:“放我下来吧。”
“你没睡?”楼照水回头。
“没有,舍不得睡。”如意单手托着他的脸,在他嘴唇上亲一下,“楼照水,我好喜欢你。”
楼照水察觉到不同,她今晚喜欢的不是大美人,他高兴地说:“明晚还背你回来,后天晚上也背。”
如意又亲他一下,“明晚也亲,后天晚上也亲。”
楼照水握着她腿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他犹豫了又犹豫,还是没有说出口。
二人手挽手进村,这个夜晚,大坡村比昨夜还繁忙,村里充斥着石碾子碾地的轱辘声,大伙儿白天忙着割麦,晚上抓紧时间赶牛碾场。铺在晒场上晒了一天的麦子晚上碾个几十圈,明早就能铺上新割的麦子继续晒。
傅圆和傅父也在晒场上碾麦子,如意和楼照水吃过饭找过去,她把楼照水留下帮忙,自己先回去睡了。
等她洗完澡擦干头发刚躺在床上,楼照水回来了,他赤着膀子,外裤半湿半干,如意一看就明白了,“傅老五带你下河洗澡了?”
“是的。”楼照水脱下裤子,他擦擦身上的水躺到床上,“我明天跟大兄说,让他也把麦子铺在晒场上,晚上赶会儿工给碾了。”
如意摇头,“不用,我有安排。到时候耶娘兄嫂他们来我们家割麦,我让我阿爷和年纪小一点的侄甥过去碾晒你家的麦子,两不耽误,也免得大兄日夜都操劳。他是要上战场拼杀的,不能把他的身子累毁了。”
“好,听你的。”楼照水不操心了,他侧过身搂着她,脸埋在她头发上深嗅。
“你用桂花煮的水洗头发了?”他像饿急了,大口大口地闻散发着香气的头发,还带点湿意,凉凉的,越闻越饿。但尚有理智在,及时拉开了距离,“你睡吧。”
“我没那么困。”如意抬手搂住他的脖子。
割麦似乎还没锻炼出他的耐心,船桨刚入水,动作就大开大合起来。
如意像仰着头站在大雨里,疾风暴雨落下,溺水一般呼吸不过来,却想让雨下得更急更猛些。她今晚陡然发现,比起他的温柔体贴,她更享受他的野性。
白日积攒的燥意挥洒殆尽,二人沉沉地睡了一个好觉。
一觉睡醒,小两口手牵着手,甜甜蜜蜜地过河去干活儿。
这种两边跑的日子持续了七天,楼家的四十亩麦子收割完了,按照如意的安排,楼家一家七口人,拿着镰刀和绳索来到大坡村。
如意安排公婆在老宅里跟着傅圆去收麦,大兄大嫂去帮二兄曹新收麦,大姊楼月明和两个孩子去给二姊曹佩玉帮忙,她和楼照水去大兄家帮忙。
作为交换,傅父带着两个孙子两个孙女和一个外孙女去平河屯,负责晒碾楼家的麦子。
傅长贵有一女三儿,三个儿子两个都满十五岁了,他家的地是兄妹几个中最多的,如意和楼照水在他家忙了七天,把他家的麦子收完,另外三家也把麦子都收割回来了。
这还不算完,夏收结束,紧跟着就是夏播。
一家人劈两拨用,一拨守在家里负责碾晒麦子,一拨赶牛下地播种大豆和雄麻。
楼家的麦子已经碾了上十亩,余下没碾的也晒得七八成干了,麦垛高高堆起,旁边是脱穗的麦秆。
“先播种,碾麦的事先停一停。不要担心下雨,要是下雨了,你们就把麦秆堆上去,堆厚点,等雨停了,再把湿麦秆推下来。等地上都晒干了,再把麦垛推倒,晒一晒麦穗里的湿气。”傅父交代,“按照我说的做,麦垛堆到秋天都不会霉。”
楼家人不怀疑,但碾麦的活儿也没停,楼父楼母和楼征赶一头牛去犁地种麻种豆,万千红和楼月明带着两个孩子留家里赶另一头牛拉着碾子碾麦子。
如意和楼照水没空再两边跑,只因郑老娘去世了,她名下的二十亩露田经傅长贵周旋落在了如意名下,如意打算在收了麦的地里种上十亩的大豆,三亩的萝卜,二亩的芜菁,五亩留到九月种菘菜。
犁地、耙地、上肥、播种,一通忙下来,大暑都过了。
天气热得厉害,雨水还多,又闷又热,一动就是一身的汗。楼照水穿不住衣裳,他跟傅圆他们一样,脱了上衣干活儿,几个晌午下来,他被晒得变了个色,黑了不少。偏偏穿着裤子的下半身又白,身上身下两个色,如意一看到就笑。楼照水被笑得有了羞耻症,吃了几回瘪,他严实合缝地穿好衣裳,一边心焦地要把上半身捂白,一边偷偷摸摸地试探着把下半身晒黑。
播种芜菁这天,剩最后一垄地的时候,一声惊雷响起,细密的雨点子落下,如意和楼照水顶着温热的雨点,把最后一碗芜菁籽播下了,二人才赶着牛往家里跑。
到家后,二人里里外外都湿透了,傅母张罗着让他们用热水洗个澡。
“对了,北奴他阿爷午后过来了,送来一担磨好的面。他说家里的麦子都碾晒好了,让你们不用再操心。雄麻也种上了,豆种也都播完了,余下的三十多亩荒地,他想等入秋了种上麦子。”傅母转达楼征的话,“但种不种麦要听你的意见,让你闲了回去一趟。”
如意“噢”一声,她冲洗着湿发,伸手喊:“阿娘,把布巾递我。”
“我来我来。”楼照水冲了过来,他用布巾裹住她的长发,说:“热水兑好了,你先去洗。”
傅母见状,她识趣地离开了。
等二人洗完澡换上干爽的衣裳,屋外的雨还没停,天阴沉沉的,看着跟傍晚没两样,可还没到做饭的时辰。
如意晾好衣裳走进来,一推门看见楼照水袒露着胸腹站在铜镜前照。
“在看什么?我来帮你看。”如意小快步扑向他。
楼照水转个身面向她,“看看你能瞧出什么。”
如意弯下腰,目光从胸膛一路下滑,她眼皮轻颤,盯着蜿蜒至肚脐下方的青筋,它们的根系更粗壮了。
“我瘦了,筋更凸出了。”楼照水倒退两步坐在床上,他朝她勾手,“你好久没磨了,要试试吗?”
如意脸一红,她快步朝他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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