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假睡色诱
楼照水比如意还高兴,太好了,她终于有理由让自己从繁重的劳作中脱身了。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学写字?今天下午就开始吧,她待会儿直接跟你走,你回去通知你两个孙子立马过来干活儿。”楼照水亢奋地帮老木匠做决定,他麻溜地补充说:“不用担心找不到我们的麻田,我耶娘和我小嫂都在家,他们会领你孙子过去。”
老木匠愣了几瞬,他反应过来说:“可以可以,我是盼着越快越好。”
楼照水推如意一下,“去拎上你的小竹箱,这就跟林木匠去他家。”
如意看出了他迫不及待背后的原因,她遂了他的意,回后院拎上装有笔墨的小竹箱,直接坐上老木匠赶来的牛车离开了家。
“你男人还挺心疼你,是个真汉子。”老木匠说。
如意甜滋滋地笑了,楼照水的意图暴露得太明显,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听说鲜卑人不善耕种,他怎么样?干活的时候会不会偷懒?”老木匠打听。
“不善耕种是真,但他没偷过懒,不仅不偷懒还很好学,在我面前也不叫苦不叫累。”如意特别满意,楼照水比她小四岁,性格上的单纯和稚嫩偶尔可以窥见,但在她面前,他从没以年幼的弟弟自居过,他很依赖她,但也很努力地想让她能依赖他,故而在劳作上很卖力。
“他长得好,又是鲜卑人,你嫁给他,还带着他住在娘家,外人常谈论你们吧?”这才是老木匠想问的。
“噢!”如意从回味大美人的体贴中回过神,她意会到老木匠的话外音,“你还在忧虑自己一家会陷进被人笑话的争议里啊?”
老木匠干笑两声,他主要是心虚,打出这个名头怕同行笑话,外人不知道他的斤两,同村的木匠哪会不清楚。
“我选择嫁给一个鲜卑男人,不止外人会谈论,曾经跟我相看的一个男人都当着我的面笑话过,不过我不在乎闲言碎语,外人不清楚我得利多少。”如意托腮闲谈,虽然她操心的事多了,但她从没后悔过,外人只看得到她过得更忙更累,看不透她顶着婚姻的外壳过得有多顺心。
“老伯,别多想了,等你尝到改换招牌带来的甜头,外人的笑声就入不了你的耳了。”如意宽慰这个胆小怕事的老汉,她笑道:“过个几十年,认识林瘸子的人都入土了,‘鲁林’的名号传承下去,你的重孙辈都会坚定地相信他们是鲁班的传人。这般来看,几十上百年后,你鲁班外门弟子的身份是板上钉钉了,假的也成真的了。”
“还真是!”老木匠从未想过这一茬,他陡然来了精神,兴奋地说:“傅小女,你可用心着点,不能马虎,帮我们把这个招牌做到最好,这东西可是要传承百年的。”
“一定一定,我不白拿报酬。”如意承诺。
老木匠犹不放心,到家后,他把他三个孙子都打发去大坡村给傅家干活儿,这还不算完,他亲自领着如意巡看他家工坊里的存货,非要让她选一个喜欢的带走。
说实话,老木匠家里的木质器具如意都想要,木桶木盆木橱木桌木碗木凳她都用得上,但她仔细想了想,这都不是她最缺的。
“老伯,我缺个浴桶,要大点的,而且是下窄上宽的。”如意说出需求,“这样吧,你这些东西我都不要,你先专心打造你林家的招牌。完工以后,你要是对我的协助十分满意,按我的要求给我打个浴桶如何?”
“好。”老木匠心安了。
“那就不耽误了,我这就教你们写字。”如意见他要开口,她态度坚决地说:“你们是一定要学会写字的,不谈后世的传承,只谈眼前的事,你要了解字的结构,才能摸索着炮制木头。你要做的是一个类似鸟巢的窝,像编筐一样,字的笔画是有弧度的,各个笔画长短都合适,字才能拼完整。而不是简单两个字横躺在地上,不是我给你写个字,你按照长短大小刨出几根木条嵌一起就完工了。”
老木匠觉得她的话在理,“好,都听你的。”
如意不舍得挥霍墨泥,她去灶房里,从灶洞里捡几根没烧尽的木条,用木条教老木匠父子三人写字。她只要求他们模仿她起笔落笔的顺序,能笔画正确地写出‘鲁林’两个字。
一个下午过去,老木匠父子三人的手上遍布黑灰,身上脸上也沾有炭印,一个个像是在水里扑腾了一天的落水鸡,精疲力竭,灰头土脸,进气少出气多。
如意对他们这个模样眼熟,她家里的侄甥们在跟她学写字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且时间越长,行尸走肉的状态越重。这些年来,她认识到一个真相,没经过文明驯化的古人很多没能力拿笔写字,当然,其中复杂的繁体字也增加了写字认字的难度。她拓字练字有十年了,这十年里,撇除年纪最小的小金,十六个侄甥都跟她学过写字认字,只有二槐坚持最久,学了五年,勉强能写一百个字,其他人都宁愿晒死在地里也不肯再学习认字。
“今天就到这儿,我该回去了。”如意对他们父子三人的进度完全不丧气,“撂下炭笔就不要再想了,越想越头疼,越想记住越记不住,我能理解。你们已经学会写‘林’字,再有一两天,一定能学会‘鲁’这个字。”
“傅小女,我赶车送你回去?”老木匠尊敬地问,经过这个半天,他意识到傅如意这一手的字有多宝贵,她这个人在他眼里也金贵起来了。
如意拒绝,恰逢晚霞满天时,这是下地干活儿的好时辰,也是放牛放羊的好时候,田地里都是人,很安全,她可以自己一个人走回去。
走出伍林村,踏上通往大坡村的小道,如意发现路上掉落的有金黄的稻谷,她快步跑过去给捡起来,一路走一路捡……迎面遇上了陆家拉稻谷的牛车。
如意捡了一路,攒了一大捆稻谷,抱在怀里很是显眼,藏是来不及了,只能老实地递出去,“你们还要吗?”
“捡的就是你的,拿回去吧。”赶车的帮工摆手。
如意露出笑,怕他反悔似的,她抱着一捆稻谷跑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如意遇上傅父,他也在捡路上掉落的稻谷。
“阿爷?你在这儿放牛放羊啊?”如意快步走过去,“你看,我也捡了一大捆。”
“不少,够蒸一锅米饭了。”傅父是特意在这儿等她的,“走,回去,天快黑了。”
如意用牛缰绳把稻谷捆起来撂在牛背上,她赶着牛羊往回走。一头牛犊子,一只母羊带四只小羊羔,这是三个月前楼家送来的聘礼。牛犊子拉不了车犁不了地,还是外来的,傅家的两头母子牛容不下它,不带它玩,傅父傅母天天单独带它和羊一起出来吃草。
“阿爷,羊羔能断奶了吧?”如意问,“我还许了一只羊羔给魏姥作媒人礼。”
“啥?”傅父才知道这个事,他反应颇大地嚷嚷:“谁敢要一只羊当媒人礼?这是给皇帝老儿说媳妇不成?”
“我主动许下的,本来是一只大肥羊的,魏姥只肯要一只小羊羔。”如意解释清楚。
傅父瞪她,过了许久,他憋出一句败家女,“能断奶了,你今晚就抱只羊给魏姥送去,给出去一只我少放一只。”
到家,如意截走一只小黑羊给魏姥送去。
在魏姥家坐一会儿,等她回到家,地里干活儿的人都回来了。傅母也煮好了晚饭,林木匠的三个孙子在傅家吃过晚饭,走夜路赶回伍林村。
次日一早,老木匠驾车送孙子来干活儿,回去的时候把如意接走了。
如意又花一天的时间,让老木匠父子三人记下“鲁”字的笔画,之后就配合着三个木匠动手用木条构字。
再三调整,在‘鲁’和‘林’这两个字的笔画结构攒满了一车之后,攒出了完整的两个字,每一个笔画都能镶嵌到一起,嵌合完整后,字体的大小和形状都很不错。
这天完工后,如意拍掉一身的木屑,提前半天回家,到家的时候恰逢午后,傅家碾完场刚吃过午饭。
“小羊呢?”如意进门问。
“我让他回屋睡一会儿,他这些天挺受累,该歇歇养养精神。”傅母说。
“我去看看。”
刚睡迷糊的大美人听到如意的声音瞬间清醒过来,听着脚步靠近,他快速拉下盖在肚子上的被单,把胸腹都露出来,含着期待闭上眼睛等着。
第42章 楼征归营
房门虚虚地掩着,楼照水听到推门声,心里庆幸今天没有从里面闩上门。
如意从炽热的室外走进室内,眼前有几瞬的发白,她闭上眼晃了晃头,一睁眼看见一席柔和的白光。她深吸一口气,赶忙回身把门关上,关上不算,还不放心地落下门栓。
小竹箱放在书桌上,如意轻手轻脚地搬起椅子坐在床边,她倚着床看着睡美人。缠成髻的长发解开了,一头卷金发散在枕头一侧,有一簇压在脖子下面,如花枝一般簇拥着修长的脖颈,沾着细汗的发尾攀附在凸起的喉头上,把喉结都勒出了红痕,如意探出手把几缕发丝择开。
喉结动了动,如意怕把人惊醒了,迅速收回手。
楼照水用了毕生的力气,努力控制住自己,他佯装平静地闭着眼,竖耳细听一旁的动静。
“是不是热?脸都红了。”如意低声嘀咕一句,她起身越过他去拿撂在床里侧的蒲扇,起身时对上身下的一张美脸,深邃的眼窝,纤长的睫毛,挺而直的鼻梁,殷红饱满的唇。她咽了口口水,喜滋滋地嘀咕:“真好看呀!”
如意看这张脸看三个多月了,看再多次依旧会被吸引,她轻轻揩掉他鼻梁上的汗珠,摇着蒲扇给他扇风。
风落在燥热的皮肤上,楼照水感觉又麻又痒,他察觉到如意坐回去了,炙热的呼吸喷在他腹部,腹部的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如意发现了,她紧紧盯着眼前肌肉隆起的腹部,余光扫过泛红的胸膛,忍不住伸出两根手指摁了摁,果真没错,他更结实了。
睡着的人翻个身,如意抬起手,看人还没醒,她捏着被单的一角给他盖上,把饱含诱惑的腹肌和胸膛都给遮严实。
楼照水:……
“真热呀。”如意给自己扇扇风,她盯着面朝她的脸,盯着饱满的唇,实在控制不住了,她俯身压过去,轻啄着红得发烫的嘴唇。
楼照水努力压住上翘的唇角,闻着她身上干燥的木头香,惬意地选择继续装睡。
亲吻间,如意含上他的下唇,越亲越用力,身子不自觉地下沉,压在他的身上,无意识地磨蹭着。
楼照水装不下去了,他挡着眼睛的胳膊压上她的背,另一手托着她的腰,两手发力把人抱到床上。
“我吵醒你了?”如意仰起潮红的脸,歉意地问。
楼照水从她眼里看见真实的歉意,他粲然一笑,她竟然没发现他在装睡。
“你笑起来真好看。”如意痴痴地说。
“你在偷亲我?”楼照水得意地问。
“对呀。”如意捧着他的脸又重重啵一口,“是你勾引我的。”
“胡说,我都睡了还怎么勾引你?”楼照水不承认,话刚落地,他在她后腰上重重揉一把,实打实地勾引:“上来睡一觉。”
“不行,我一路走回来出了一身的汗,还没洗。”如意倒在他身上,“让我抱抱就好了。”
楼照水想了想,他低头在她耳边问:“想坐我脸上吗?你喂我吃。”
如意抬手轻轻在他脸上拍一巴掌,她骂一声不要脸,下一瞬匍匐着爬下床,拿起立在墙边的小木盆开门出去了。
楼照水捂着脸支起身子,听着外面传来的水声,他倒回床上闷声大笑。
如意端着一盆水小跑进来,她手忙脚乱地闩上门,一阵擦洗后,脱下衣裳坐到床上。
楼照水心跳如雷,他往下躺了躺,期待地说:“我准备好了。”
如意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她环顾一圈,俯身拿起枕边的发带,准备缠住他的眼睛。
“不用。”楼照水阻止她,他闭上眼,“我睡着了。”
“真乖。”如意亲了亲他,她屈膝跨坐了上去。
楼照水有几瞬的窒息,在她察觉到不对往后移的时候,他捧住她的臀往前挪,在夹缝里大力吸气呼气。
*
这个午觉,小两口睡到太阳快落山才开门出来,后院已经被两侧房屋的阴影铺盖完了,再过一个时辰都能做晚饭了。两人做贼心虚,贼头贼脑地来到前院,见大门关着,前院没人,二人齐齐吁一口气。
“麻都割回来了,麻果也都摘下来了,今天阿爷和三兄他们在晒场上碾麻果,阿娘和小嫂估计也去了。”楼照水告知家里人的动向。
如意想了想,说:“我们回平河屯一趟,晚上睡那边不回来了。”
“好。”楼照水也不敢直视傅家人的目光,他晌午本来只想伺候伺候她的,但没控制住,两人兴致大起,床上床下各折腾了一回。
二人溜溜达达地出村过河,自从如意接受了老木匠的委托,已经有七天没过来了,她没来,楼照水也没回来过。不曾想一过来就赶上热闹,撞上王父在楼家院子里耀武扬威地赶人。
“如意,你来了!”楼母蓦地看见出现在大门外的两个人,如遇救星般地迎上去,“如意,王邻长说我们的宅地划在山脚下,我们就不能再住在这儿,他让我们一个月内搬走。”
王父看见如意,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昂着头说:“这是村里人商量好的,牛邻长和钱邻长也同意。”
如意跺了跺脚,说:“你们把这块儿地挪走吧。”
王父皱眉,“你不要胡搅蛮缠。”
“你也知道胡搅蛮缠?”如意嗤笑一声,“我有个疑问,这宅地不是我们的,宅地上的房子是我们的,这该怎么算?我家要是十年不拆房子,不卖也不租,强住进来的人算是贼还是匪?”
王父眯眼,“你威胁我?”
“对,你和你们屯的人安分点,山脚下的房子能住人了,不用你们催,我们自会搬家卖房。你们要是蹦出来欺负人,我们这房子也不卖了,就撂在这儿,谁敢不经允许踏进来一步,我公婆从北地带来的传家宝就要遭贼了。”如意扫视着靠近王家的一面院墙,挑眉问:“王邻长,你说我今晚在墙根下埋一排竹根怎么样?”
王父冷了脸,他什么话都没说,甩手走了。
“他什么意思?”楼父问。
“他不会再来了,你们踏实住吧。”如意说。
“其他人还会再找来吗?”楼父又问。
“种竹根是什么意思?”楼照水看得真切,王父在听到如意的最后一句话时气得鼻孔都大了。
“你在东边墙下埋一排竹根,明年竹子就要拱倒王家的院墙和灶房,长到王家的院子里去。”如意细细讲解,又说:“阿耶,你放心吧,村里即使有人冒头闹事,王邻长也会为我们摆平的。不过他怎么敢来找事的?挨了一顿打,胆子还肥了?”
闻言,楼家老少脸上一暗。
“怎么了?”楼照水察觉到不对劲,他下意识看向他大兄。
楼征点头,“圣人要点兵南征,我要归营了,他领命来通知我。”
楼照水心里一沉,他已经习惯了他大兄在家的日子,不想让他离开。
“什么时候走?要走吗?”如意问。
楼征沉默好一阵,说:“要走,明天就走。”
万千红陡然像是只剩半口气了,身子一垮,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老大……”楼母面目恳求,她谨慎地换为鲜卑话,“假死吧。”
楼征摆手,今日收到军令,夜间就死了,军中会严查,一旦查实,他一家老小都会没命。
“我会回来的。”他保证。
这句话对楼家人无用,上了战场,是死是活就不由己了。
“给大兄收拾些东西吧。”如意开口,“我回去一趟,明早过来。小羊,你今晚住家里,陪陪大兄。”
楼照水点头,短短半天的时间,他感知到极度的欢愉和悲伤,大起大落之间,他有些脱力,在如意离开后,他软着腿走到檐下坐着。
“大兄,留下吧。”他哀声央求,“我怕你会出事。”
“鲜卑人迁都洛阳才三年,如果皇帝被打跑了,我们这些人在这儿更立不住。”楼征展臂搂住小弟,说:“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和弟妹多操心,多替我照顾着点你大嫂和北奴。”
楼照水闷声答应。
如意回到傅家,她回屋拿上铜镜,匆匆忙忙往伍林村跑。
“老伯,我找你帮个忙。”如意冲进林木匠家,发现陆地主也在,她慢下步子打个招呼,把铜镜递给老木匠,“老伯,你帮我在铜镜上钻几个眼儿。”
“好好的铜镜,钻孔做什么?”老木匠不解,这个铜镜还挺厚实,用铁钻头钻铜不仅费力还伤钻头。
“我大伯子要随军打仗了,我把这东西给他,让他绑在胸前护身。”如意解释,“老伯,他明天就要出发,你连夜给我赶个工。”
老木匠一听,什么顾虑都没了,“行,你回吧,我连夜做好,明天天不亮就给你送去。”
“等等。”陆雲开口,“我记得我家里有一副软甲,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是以前战乱的时候,我阿爷从一个水上浮尸身上脱下来的,还挺结实。”
如意回头看他,没有说话。
“你来我家教我家孩子认字,我把这副软甲给你。”陆雲旧话重提,“每月一百斤粮五斤油,每季一身衣裳,报酬不变。你不用拿不着调的借口糊弄我,我知道你拒绝的原因,你识字也不多吧?我不介意,你把你认识的字都教给我家的孩子就行了。”
第43章 坚定的种地
如意神色不动,她转过头跟老木匠说:“老伯,钻眼儿吧。”
陆雲面露愕然。
老木匠也面带惊诧,他抬头看看两人,选择听如意的,“钻几个孔?”
“六个。”如意在自己身前比划,叮嘱道:“最上边要钻两个眼儿,便于挂脖固定。”
“傅、傅夫子。”陆雲吞吐两瞬,固定了称呼,他忍不住问:“你还是不肯答应?是有什么顾虑吗?还是我给的报酬低了?”
“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软甲能有多结实?”如意话里充斥着明晃晃的不信任。
陆雲:“……人也有可能是淹死的。”
如意点头,“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
“我这就回去拿软甲,你亲自检查。”陆雲没脾气了。
“等等。”如意叫住他,“对不住,我无法胜任授人学识之责,恐对不住你的信任,接不了这个活儿。”
陆雲眉头紧皱,他盯她几瞬,开口加报酬:“粮食再加五十斤,每季两身衣裳。”
“不是报酬的原因。”如意面露难色,她十年间教授学生一二十人,已经彻底认识到教书育人的难处,真真是相互折磨,她也是宁愿顶着大太阳劳作都不愿意坐在阴凉的大树下一遍又一遍地教笨蛋写字。
“我还有很多农活儿要做,农忙的时候,可能一两个月都在田地里奔波,不可能每日抽出时间去教你家的孩子。”如意解释,“这样吧,你要是愿意,我不要粮油和衣裳,只要那副软甲,相应的我只在我有空闲有闲情的时候,上门给你家孩子答疑解惑。”
陆雲都要气笑了,这人真是轴,“你是一定要在地里死磕?我给你的报酬可以让你吃穿无忧。”
“你给的报酬可以养活我,但养不起我的家。我不接这个活儿,我手上的田地不仅可以养活我,还可以养活我上下三代人。”如意让楼家搬去山脚下住,图的不就是地方大,可以农牧双收,甚至还可以在那片土地上寻别的出息。她不可能为了不受种地的苦,弃了她积攒了二十年的农耕经验,转身走上一条付出和回报难相等的路。
陆雲长吐一口气,他竭力劝说:“教孩子认字多轻松,地里的农活不是你该干的,你有这个造化,不要让自己过得跟寻常农妇一样。”
“如果你有这个造化,你是愿意当个清闲度日的夫子,还是操持陆家的田产收入?”如意问。
“那不一样……”
“一样。”如意打断他的话,她挑高眉眼,意气风发地说:“我跟你一样,你是陆家的一家之主,我是楼家一家之主,还兼顾傅家的制蜡生意,是傅曹楼三家的定海神针。陆家田地多,楼家田地也不少,傅楼曹三个家族的田地合在一起,也不弱陆家多少。”
易地而处,陆雲闻言理解了如意的决定。
如意窥他面上怒容退去,她低敛了眉,和气地说:“我练字写字都是拓的碑文,陆地主若想让子孙练一手好字,不若仿照我的法子,也上山拓碑文。我每月可以登门两次,教他们认他们正在练的字。陆地主如果对识字写字有兴趣,也可如此。”
“你怎么知道我没拓碑文练过?我行此道的时候,你恐怕还没出生。”陆雲露出一抹难言的笑,生在乡野里,住在北邙山下,低头看到的是泥巴地,抬头看到的是达官贵人的送葬队。在风光大葬的感染下,陆雲敢断定,这片土地上的儿郎女娘,至少有一半人对金尊玉贵的富贵生活有过幻想,他就是其中一个。但他出生在小地主之家,跟北邙山上权势显赫的王侯将相攀不上一点关系,一个在地下一个在天上,他唯一能涉足的权贵地盘就是北邙山上的陵墓,墓碑上笔触优美的碑文是他唯一能占到的便宜。
“我也拓过碑文,也想象过写出一手好字,幻想有一天能靠这一手好字闯出另一条路。”陆雲四十有二了,对于年轻时候的痴心妄想早已释怀,他不惮谈论自己曾经狂妄的念头。他笑叹一声,“我不知道是你太过聪明还是过于有天赋,我拓字临摹的时候,不是写字,是在画图,关键是我不知道我画出来的是什么东西,我亲手画出来的字,扭过脸就分不清是比照着哪个字画出来的。”
如意听笑了。
陆雲抹一把脸,他诉苦道:“都过去三十多年了,我还忘不掉那种感受,太痛苦了。你十分清楚你从山上搬下来一墩玉石,玉藏于石,你想剥开石头得到玉,但无处下手,只能拿个石头小心打磨,但都是无用功。最后把自己磨得满手的血,磨得不像个人,只能眼睁睁地放弃这个宝物。恨呐,我那时候恨上奇形怪状的字,让我能看见,又让我奈何不了它。”
如意能理解,识字之初都是从最简单的字学起,古代人练习握笔可能要练一年,这一年里,教授的夫子不会教写字,但会要求背诵文章,先熟悉字认识字,等真正提笔临摹的时候,不会因为陌生感排斥。而陆雲不认字也不识字,乍然踏进文识路,接触到的都是复杂的字形,只能陷进字的漩涡。
“你是如何认的字?”陆雲好奇地问。
“运道好,遇到和善的守陵人和亡人的后代,他们会教我背墓碑上的碑文,一来二去,也就记住了。”如意拿出她用来糊弄家人的借口。
陆雲信了,“你有运道不假,人也确实厉害,我亲手临摹过,非常清楚练字的难,那些字长得五花八门,复杂的程度不亚于把牛的骨头和关节拼回去。”
如意不敢认下这番夸赞,她心里清楚自己是有金手指,有一二十年的学习经验,所以才能熟练地提笔练字。
“既然你也有练字的经验,那就好办了,监督你家孩子练字的重任落在你身上,我只负责教他们认字,以及字的结构。”天色不早了,如意言归正传,“一副软甲,换我一年二十四堂课,期限三年。”
陆雲嫌课次太少了,问能否在农闲的时候多授课几次。
“他们可以去我家请教,好学的人可以主动上门,没这个心思的也别在这条道上折磨自己。”如意提议,这样也免了她受折磨,“但这样一来,我的生活免不了会受打扰,作为补偿,上门请教的人每回登我家的门,拎个一斤的肉做报酬。陆地主,你觉得如何?”
“噢!你不缺粮食和油,缺肉啊。”陆雲抓到重点,“行,是我有求于人,都依你的。”
“去拿软甲吧。”如意蹲下去拿走她的铜镜,说:“软甲要是结实,这面铜镜也不用上战场了。”
“你跟我去家里吧,晚饭后,我安排人送你回去。”陆雲说。
如意同意了,她跟他去陆家。
到了陆家的宅子,陆雲差使人开库房找软甲,并吩咐帮工摆饭。
“你能帮我写两个‘陆’字吗?跟老木匠手上的双‘林’一样。”陆雲蠢蠢欲动地问,他今天去老木匠那儿主要是打听如意这段日子在木匠家做什么,在看见双’林’字的时候立马就心动了,“当然,我不叫你白写,也给你五十斤粮,或者肉?”
“当然可以,要写在哪儿?绢帛上还是木板上?我可以给你多写几个。”如意来了精神,五十斤粮换两个字,这个买卖谁拒绝谁傻。
陆雲立马去张罗东西,等管家送来软甲,他找来了白绢和乌色漆木,并奉上崭新的毛笔、墨泥和朱砂。
如意先检查软甲,她跟管家一人扯一角往两边拽,拽不动很结实,她又要来菜刀往软甲上割,也割不烂,最后还往软甲上剁两刀,只留下了两道印子。
“陆地主,多谢你割爱。”如意真诚地道谢,这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陆雲摆手,“帝都已经迁到洛阳,只要北魏不亡国,洛阳不会再有战事,这副软甲留在我家也派不上用场,与其放库房里积灰,不如给出去保人性命,也不枉它存世一遭。”
“多谢。”如意再次道谢,她走到桌边动手研墨,感叹道:“我运道的确了得,遇到的都是好人。”
陆雲没接话,他心想遇到好人的前提是自己是个有能耐的人,这世间哪有那么多怜贫惜弱的大善人。
管家多移几盏蜡烛过来照明,如意提笔蘸墨,先在朱色木桌上写字,找到手感后,将字挪到白绢上。
一黑一红两个字一气而成,如意底气愈盛,负手在乌色漆木上落下两个‘陆’字。
“字还是繁复的好看,‘陆’比‘林’好看。”陆雲十分满意。
如意赞同,繁复的字更有美感。
“七天后我登门授课,如果有雨,我会提前过来。”如意放下毛笔,说起授课的事。
“可。”墨迹未干,陆雲不敢挪动绢和木,他请如意移步,去西室的饭厅用饭。
饭后,如意拿上软甲和五十斤稻米以及半炉烤饼登上陆家的牛车。
回到大坡村,村里大多数人家已经睡下了,傅家只剩傅母还没睡,点着蜡烛在灶房里洗用空的油罐子,准备晒干了装菹菜。
大黄从柴房里冲出来,对着大门又是叫又是摇尾巴,傅母走出去,问:“谁?如意?”
“阿娘,是我。”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等着。”傅母持着蜡烛去开门。
傅圆听到动静,他走出卧房站后院问:“这时候谁来了?”
“是我回来了。”如意拎着五十斤粮食进院,“阿娘,门外还有一兜炉饼。”
“你这是从哪儿回来的?”傅母探身往外看,“就你一个人?”
傅圆出来了,傅莺跟在他后面。
“吃不吃烤饼?我从陆地主家拿回来的,他家厨娘烤的髓饼可香了,又酥又香。”如意献宝似的说。
“你不是在平河屯?小楼呢?”傅母追问。
“他大兄要归营了,他在家里陪着。”如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一遍,不忘从她娘手里接过布兜,拿出五个尚有余温的烤饼递出去,“剩下的五个留给楼征,他明天路上吃。”
“又要打仗啊?”傅母忧心。
“往南打,不在我们的地盘上。”如意解释。
“那还好。”傅母把她和老头子的烤饼塞回布兜里,“夜深了,不敢再吃东西,留给大楼路上吃。”
傅莺也把烤饼塞回去,“留给北奴的阿耶吃。”
傅圆忍着嘴馋也把烤饼塞了回去,“睡觉睡觉,明早我们都去送送他。”
*
翌日一早,如意过河去楼家,她把软甲和烤饼都交给楼征,“大兄,留着命回来帮我们干活儿。”
楼征捧着软甲不知道如何反应,一句道谢太过于轻飘,要不也跟北奴一样跪下磕一个?
“我一定活着回来。”楼征郑重承诺,“弟妹,多谢你。”
“走吧,我们送你过河。”如意说。
浮桥的南岸,傅父、傅母、傅圆、傅长贵、曹佩玉和曹新几家人都在河岸上等着,等楼家人过来,他们一起送楼征一程。
“早去早回啊。”
“活着回来。”
“等你回来我们给你接风。”
第44章 傅窦结亲
目送楼征走远,两家人回转,楼家人站在傅家人中间被包围了,老老少少都被人拉着手安慰,伤感还来不及汇聚,先被感动打散了。
“没事没事,他有如意送的软甲,肯定能活着回来,我们不担心。”楼母反过来宽慰傅家人。
曹佩玉站在万千红身边,闻言,她抬高手臂一把揽住如意,“老幺,你有本事啊,什么东西都弄得到手。”
“巧合,纯属巧合。”如意也没料到她能给楼征弄一副软甲保命。
“弟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在楼征接过那副软甲后,万千红的精神一下子就好多了。
如意指一下一旁虎视眈眈的小金毛,“别让他给我下跪磕头就行了。”
北奴一怔,他为难地挠头。
“听你婶娘的。”万千红开口。
北奴妥协地点头。
行至浮桥桥头,两家人分开,如意和楼照水跟着楼家人过桥。
“如意。”傅长贵高喊一声,他带着大椿追上来问:“你们今天忙什么活儿?是下地割麻还是进山砍树为盖房做准备?”
如意见大椿跟着就明白了她大兄的目的,“进山砍树。”
傅长贵推大椿一把,“叫大椿去给你们帮忙。”
“好。”如意冲大侄子一笑。
大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楼家人继续过桥,路上,如意问他们地里的麻都割回来了没,得到肯定的答复,她满意了。
“小羊,你跟阿耶回去赶牛车,上两车麦秆,再把犁和木耙还有锄头带上。”如意吩咐。
“要犁地?不上山砍树?”楼照水疑惑。
“明天再上山,晚上我回去一趟,拿四把砍刀过来。”如意解释,如果她没料错,楼家只有一把砍刀。
楼照水明白了,他依言照做。
楼母、楼月明和万千红也跟回去帮忙。
如意嘱咐北奴和雀儿不能靠近河边,她领着大椿往远处走几步。
“姑,你要跟我说什么?”大椿问。
“跟窦家结亲的事你没意见吧?”如意平铺直叙地问,她抱臂往平河屯的方向看,楼照水的身影很是显眼,她一眼就找到了,“我以我的亲身经历告诉你,跟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过日子,喝水都是甜的。”
大椿觉得牙酸。
“两家的亲事八字没一撇,你要是不愿意,我能从中给你周旋。”如意说,“你对阿桑有什么感觉?”
大椿沉默一阵,吐出一句话:“我试过在浮桥上大步跑,不到一半就不敢跑了,怕摔进河里。”
如意了解大侄子的性子,她替他补上未尽的话:“阿桑很厉害,敢在山壁上跑。”
大椿怕如意打趣,他绷着脸轻轻点头。
如意笑两声,笑罢郑重地提醒:“你今日拜服她的厉害,日后可不能厌恶她往山里跑,她的厉害是在山里练就的。”
“我阿爷跟我说过。”大椿看向几步外往大石头上爬的兄妹俩,他眼睛一转,盯着他本事了得的小姑,半羞半勇地说:“我是傅如意的侄子,是傅家的人,你能带领外来的鲜卑人在我们这儿扎根农耕,我也能让长在山里的女娘留恋山下的日子。如果没那个本事,我任她往山里跑。”
如意粲然一笑,“我帮你把这番话记着。”
“记吧,我可不怕。”大椿撂下这话大步走开。
如意原地站了一会儿,她走到北奴和雀儿身边,爬到大青石上,跟他们一起往下蹦。
不多一会儿,大椿也凑过来了,“姑,我们比比谁跳得远。”
“那你输定了。”如意信心满满。
大椿嗤一声,他把北奴和雀儿抱下来,一个快跑登上青石。
“我待会儿要带你去窦家,你阿爷还指望我在窦石匠面前替你美言。”如意幽幽提醒。
大椿一窒,腿上陡然卸力,他轻飘飘地落地,无力地说:“你赢了。”
如意开怀大笑。
北奴和雀儿也跟着大笑。
楼照水迎着爽朗的笑声驾着牛车出村,他牵着大青牛加快步子。
如意看见大美人了,她摆动双手从半人高的青石上蹦下来,招呼两个小尾巴,“走了,你俩在前面带路。”
楼照水朝如意招手,“来,坐牛车上。”
如意从早上睁眼到现在不得清闲,考虑到路程还远,她听从他的指挥,爬上牛车,坐在麦垛上。
“我耶娘托我帮他们跟你道一声谢,他们不好意思说,怕你说不用谢。”楼照水转达家里人的意思。
“噢?那你打算怎么谢?”如意为难他。
楼照水瞧北奴一眼,说:“我代我侄子给你下跪。”
“你没少跪我。”如意意味深长地说。
“以前跪在床上,这次跪在地上。”楼照水笑眯眯的,“你坐椅子上叉开腿享用我。”
如意抓一把麦秆扔下去,笑斥道:“真不要脸。”
“你喜欢。”楼照水断定,他在这方面的性情完全由她一手造就,他是她的影子。
一路晃悠着来到山脚下,如意探着身子由楼照水抱下去,她拍拍身上粘的麦秆,说:“等耶娘过来,你们赶牛犁山根下的荒地,等过了秋分就要排蒜,白露之前要把地犁好,不能再耽误了。我带大椿去窦石匠家一趟,忙完了就过来。”
楼照水应好。
如意跟等在一侧的大椿往陵村去,来到窦石匠家,正巧遇上窦石匠和窦有才祖孙俩抬着墓碑往牛车上放,如意和大椿不约而同地快步上去搭把手。
窦石匠累得扶着车辕直喘气。
“窦伯,老了啊,惜着点力,这等重活喊年轻人来做。”如意亲切地更换称呼。
窦石匠睨她一眼,又瞥一眼杵在他跟前的后生,故意说:“我这儿是缺个学徒。”
“巧了不是,我今儿就是来给你送学徒的。”如意拍拍大椿,说:“我这个侄儿你瞧瞧,他有一把子力气,你要是看得中,种下麦我就给你送来。”
窦石匠没接话,他拖着步子走进门。
“进去吧。”窦有才小声说,“我跟阿翁提过了,他态度还可以。”
“憨货!送墓碑去!”窦石匠气得大骂。
窦有才赶着牛车逃了。
如意领大椿进门,她没管他,径直去跟窦石匠说话。
大椿在前院站一会儿,他拿起铁锹,把地上的碎石拢到一堆,最后铲出去填路上的一个坑。填完坑,又忙着铲院墙边上长的杂草。
“……我只大他两岁,可以说他是跟在我屁股后面长大的,我能跟你打包票,他性子不错,勤快能干也能担事,不是会欺负媳妇的人。”如意为大椿美言,“我大兄一杆子把他支到山脚下,摆明了以后不会跟他一起住,两人离公婆妯娌远,阿桑不会困在人际交往上。”
“阿桑喜欢往山里跑……”窦石匠挑明。
如意一笑,把大椿在河边的话完整地复述一遍,“能不能把人留住,看他的本事。”
“你们真要把他送给我当学徒?”窦石匠问。
如意实话实说:“假的,没这个打算。你要是想收徒,我再帮你寻摸。”
“那倒奇怪了,他不为学我的本事,娶阿桑图什么?阿桑又不善伺候农桑。”窦石匠想不明白。
如意沉默下来,她陡然察觉到,她大兄可能在很久前就有让大椿或是二槐搬来山脚下跟她抱团而居的念头。就算没有阿桑,大椿成亲后也会搬过来。
“我家也不单纯以务农为生。”如意干巴巴地说,“你考虑考虑吧,要是有意,就捎个话。”
说罢,如意安静几瞬,她补充道:“我是打算让大椿跟我隔墙而居,到时候墙上开个门,来往方便,有个动静喊一声就能听见。你们若同意这桩婚事,但不喜欢我这个打算,他们也可另外再建房。”
窦石匠听完她这番话,明白她这是跟他透露以后会多关照这个大侄子,是姑也是娘。他没再犹豫,冲着她这个人同意了。
“婚事要晚点,阿桑年纪还小。”窦石匠说,“等你们的房子建起了,我们两家再议亲。”
“听您的。”如意站起身,“我得走了,再坐一会儿,我那傻侄子要把你们门外的杂草铲到二里外去。”
窦石匠送她出去,出门一看,墙根下的杂草是都铲秃了。
“走,跟我去地里刨地。”如意招手,“把铁锹还给你阿翁。”
大椿灵醒地悟到话里的意思,他乐颠颠地跑到窦石匠面前,“阿翁,我下次再来帮忙干活。”
窦石匠笑了下,他接过铁锹,“里拐外拐,我们两家还是结成亲家了。”
“跟有才侄儿说一声,下次见到我记得喊姑。”如意笑着走了。
第二天,殷婆去地里看庄稼,遇上如意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上山,她问了一声,得知他们要上山砍树砸进地基里作墙,她回去知会一声,让喜欢凑热闹干活儿的孙子也去帮忙。
“见到傅如意记得喊姑。”窦石匠乐得看孙子的笑话,“一定要喊,她是你最亲的姑,要尊敬点。”
第45章 我要你在我
窦有才愕然,他大梦初醒般地意识到,阿桑嫁给大椿,傅如意成他的长辈了。
“这门亲事还能反悔吗?”窦有才双手挠头,有一种被雷劈的痛苦。
窦石匠看到他这迟钝的傻样儿就气不打一处来,他面露讽刺,“这门亲事可是你一手促成的,阿桑那儿也是你亲自去劝的,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窦有才,你脑袋里一天天在想什么东西?”
窦有才叫冤,什么亲手促成,太高看他了,他就是两头递话罢了。傅家有意,阿桑也有兴趣,他阿翁最是乐意,他这几天张罗着进山出山,忙着转达他们各方的意见,哪顾得上多想。
“不喊行吗?”他问,“阿翁,你们竟然没一个人提醒我。”
“你去跟傅如意商量,这话是她让我跟你说的。”窦石匠乐了,他停下手上的活儿,说:“给我拿一把砍刀,我也去帮半天的忙。”
这下窦有才想不去都不行。
祖孙俩一路走走停停,窦石匠连推带攘把孙子带到山上,循着声音找到傅如意一大家子。
大椿刚砍断一根榆木枝,低头看见窦石匠祖孙俩,他冲下面喊:“阿爷,窦阿翁来了。”
树上树下的傅家人齐刷刷扭头去寻人。
傅长贵看到祖孙俩手上拿着砍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大步迎上去,“窦伯,怎么还劳累你上来帮忙,我们人手足够了。”
“我上来凑凑热闹。”窦石匠实话实说。
傅长贵没悟到他的意思,他带着些许自豪地回头看向自家的人,说:“我们家人口多,别的不提,凑在一起热闹是不缺的。”
大椿从树上跳下来,他走到窦石匠面前,孝顺地说:“阿翁,你年岁不轻了,砍树的活不用你动手,你四处走走。”
“好,你们忙,我到处看看。”窦石匠看见傅如意了,她也在树上挂着,他推孙子一把,主动把话挑破:“你去上树砍枝,把你姑换下来。”
众目睽睽下,窦有才又羞又窘,气得脸色通红。
傅长贵装作不知道年轻人的心思,他打个哈哈:“都是年纪相仿的人,互称名字就行了。”
“大兄,你说错了,大椿跟他一样大,大椿喊我姑父。”楼照水站在树上激动地喊,他倒要瞧瞧,窦有才喊了姑,还敢不敢再往如意面前凑。
曹佩玉憋不住了,她笑出声,这场变故可真有意思。
“辈分面前无大小,该喊。”窦石匠拍板,他也有意借此事彻底断了孙子的心思。
“有才侄儿,你会上树吗?”如意主动给窦有才递一个台阶。
窦有才抬起头,他气咻咻瞪她一眼,闷声回答:“会。”
虽没喊姑,但也应下了侄儿的身份。
如意没多为难他,她顺着窦石匠的话溜下树,“来,你替我上去砍树枝。”
窦有才无力反抗,他认命地走过去。
“窦伯,你这孙子是个老实听话的人。”傅长贵看出来了,窦有才是个没脾气的,性子温良无害。
窦石匠点头,他虽嘴上嫌弃孙子憨实迟钝,但心里对孙子的性子是很喜欢的。
“你忙,不用招呼我。”窦石匠说。
“窦伯,到这儿来,我陪你说话。”如意呼喊。
窦石匠跟傅长贵打个招呼,他朝如意走去,半道遇上楼父拖树枝,他快步上去搭把手,二人搭上话,便坐一起削起树枝。
如意和楼月明合力搬着一棵大臂粗细的皂荚树往高处走,这是一棵带根的树,要运回去种在桑田里。
楼月明被皂荚树上的刺划到手,她嘶了一声,“这树也有刺?我都没注意。”
如意看划破的伤口还不小,她去草丛里扒拉一阵,找到一株刺儿草,她拽两片刺儿芽,掐掉叶子边缘的刺,揉碎叶子敷在她手上,“止血的,大姊,你按一会儿。”
窦有才爬上大榆树,他听到动静看下去,心头突然一动。他仔细回想,好像没见过如意大姑子的丈夫,是在外做事?还是死了?
“大侄子,别愣着,砍树呀。”楼照水在旁边的一棵树上,发现窦有才在往下偷看,他故意嚷嚷一句。
窦有才抬头看看他,又往下瞥一眼,忿忿地挥起砍刀大力劈在树干上。
这叫什么事?
风波已平,看热闹的人收起心思卖力砍树。
楼家除了万千红和两个孩子,全部人马出动,傅家来了十个人手帮忙,加上窦石匠祖孙俩,一二十人,半天砍秃了一大片树。
临近晌午,楼照水和他耶娘各驾一辆牛车运送木头下山,再上来,他们带来了万千红煮好的午饭,馎饦和鸡蛋胡瓜汤。
一帮人在山上吃一顿午饭,午后挪个地方继续砍树枝。
连砍两天,做墙基的粗木差不多够了,傅家人撤回大坡村忙自家地里的活儿,走时留话,家里没活儿的时候再过来帮忙。
而窦有才离得近,他一旦得了空闲就往山脚下跑,他不光人去,家里的木梯、木槌、铁锤、水桶也被他陆陆续续搬了过去。
楼照水站在从林木匠那儿借来的人字木梯上,举着木槌往木桩子上夯,听到身后响起不算陌生的声音,他回头往下看,果然是窦有才。
“大侄子,又来帮忙啊?”楼照水熟络地打招呼。
“你再喊我就不来了。”窦有才还是那句话,他俯身捡起铁锤,又在木头堆里扒拉出一根削尖的短木橛,熟练地在地基里钻孔。
楼月明也在用短木橛钻孔,钻出孔拔掉木橛子,换上用作墙基的木头插进去。
“给我也递一根。”窦有才向后伸手。
楼月明给他拖去一根。
过了一会儿,楼月明再次换插的时候,窦有才又喊:“给我也递一根。”
楼月明嫌他麻烦人,自己有手有脚不肯动,但他是来帮忙的,她不好说什么,为了省事,直接拖一捆拖到他面前。
窦有才看她一眼,不敢吭声了。
如意牵牛来河边喝水,路过时她停下步子,“窦有才,你家的石头凿完了?你昨天不是才进山拉一车回来?”
“……凿累了,出来歇一歇。”窦有才闷声说。
如意多瞅他两眼,凿石头凿累了出来砸木橛子歇一歇?
“大姊,我来砸孔,你去犁一会儿地。”如意喊。
“好。”楼月明顺从地站起身,“正好我也蹲累了。”
如意把牛缰绳递给她,“先带牛去喝水。”
楼月明离开,窦有才的目光悄悄地跟过去,如意看得真真的。
“咳——”楼照水在上头也看得真真的,他干咳一声吸引如意的目光,在她看过来时,他脚尖勾着木梯,大腿发力,踩高跷般带动笨重的人字梯挪动。
如意双眼放光,这也太有力气了!但她理智尚存,关切地说:“你别伤到脚了,要挪梯子先蹦下来,这梯子挺重的。”
“不算重。来帮我扶着这根木头,它是歪的,不好往下砸。”楼照水把人勾过来。
如意忙活着去扶木头,木槌重重夯在木头上,震得她掌心发麻,连带胳膊也麻酥酥的。她抬起头,眯眼看上方挥动木槌的膀子,等房子落成,不敢想象他的身躯又要结实到什么程度。
“笑什么?”楼照水低头问。
“我笑了吗?”如意抿平嘴角,她从兜里拿出手帕递上去,“擦擦汗。要喝水吗?”
楼照水说等一会儿再喝,他加快动作在木桩子上又夯十槌,确定木桩子不会晃动了,他从木梯上跳下来,“帮我擦擦汗。”
有外人在,如意无意腻歪,她把手帕扔给他,“我去拿水囊。”
楼照水把手帕揣起来,人去河边撩水洗脸,太热了,他站在河边解开衣扣,露出胸膛叉腰吹风。
如意瞥到一眼,她立马提着水囊跟过去,见其他人没注意这边,她在他壁垒分明的腰腹上摸一把,嘴上谴责道:“扣子扣上,别耍流氓。”
“是不是热乎乎的?又硬又结实,再多摸几下。”楼照水自己都忍不住摸一把,他站在木梯上挥动木槌的时候明显感知到腹部在发力,那时候就在想一定要喊如意来摸两把,她肯定喜欢。
如意如了他的意,尝鲜后,她给他扣上扣子,一本正经地说:“不准再勾引我。”
“那你离你窦大侄子远点。”楼照水提要求。
“好好好,你也别喊他大侄子了。”如意怀疑窦有才盯上楼月明,主要目的是不是想在辈分上扳回一局。
“对了,我跟你打听一下,大姊对姊夫的感情咋样?你觉得大姊对再婚是什么想法?”如意问。
“不知道。”楼照水没跟他大姊聊过再婚的事,不清楚她的想法,“她跟雀儿的阿耶从小就认识,感情挺不错。雀儿的阿耶战亡之后,她婆家想让她嫁给雀儿的阿叔,她不愿意,回来跟耶娘哭。正好大兄和二兄来信让我们搬来中原,我们就带上她和雀儿偷偷跑了。”
死了丈夫,还被婆家逼着嫁给小叔子,如意叹一声可怜。
“怎么问起这个了?”楼照水问,“有人托你给大姊说亲?”
“没有,就是对雀儿的阿耶有兴趣,雀儿长得不像大姊,估计是随了她阿耶。”如意及时打断他的联想,她想起来了,那晚在楼家讨论建房的时候,家里人都劝楼月明再找或是再婚,最后她说等她有想法了再另外建房,而不是考虑再嫁。可见她是倾向住在自己家里招男人过夜打发寂寞,若是有孕,就生下孩子由母亲和舅舅共同抚养。
“没事了。”如意笑了,“这次建房,把大姊的独院也建出来吧,就建在大兄大嫂的隔壁。我们的隔壁留给大椿。”
不管窦有才出于什么想法对楼月明生出心思,反正最后吃亏的不会是楼月明,如意放心了。
楼照水点头,“我去干活儿了。”
走了没几步,他隐约察觉出不对劲,但一直到踩上木梯夯起木桩子,他也没能想明白。
如意跟过来把水囊撂给他,她拿起楼月明留下的工具,蹲下开始干活儿。
没人说话,山脚下只余砸木头的梆梆声,远处荒地里御牛的“嘚嘚哒哒”声听得真切。
窦有才在这儿闷头干了半天,直到傍晚天要黑了才回去。
如意一行人也收工赶牛回家,自楼征离开后,她和楼照水就一直住在平河屯。
晚饭后,如意照常点亮三根蜡烛,她立在桌前铺开麻布,提笔把白天想到的字写上去,这都是她费心归纳的,以简单易学为标准。
楼照水去河里洗澡回来,他进门看她在写字,没敢出声打扰,脱了衣裳从床尾爬上去,安静地躺在床上注视着她。
如意一直留意着他的动静,她享受他仰慕的目光,本来字都写完了,她又另铺一张布开始练字。
一张布写满,如意偏过头逮他个正着,“看够了吗?”
楼照水诚实地摇头。
如意被他雪白的皮肉勾住了目光,她怔怔地看了几瞬,顿时生出一个念头。
“那怎么办?”她问。
“明天再看,后天还看。”楼照水说,“要睡觉吗?”
如意冲他一笑,她攥着墨迹未干的麻布走到床边,“我忘了问,你喜欢哪种字?”
“隶字。”楼照水记得真切,他头一次见她写字的时候就爱上了,最爱她写隶字时起笔一顿收笔一挑的姿态,内敛又张扬,她在雕琢字,也在享受她雕琢出来的字。
“我写给你看好不好?”如意又模仿他的语调,她在床侧坐下,手指搭在白皙紧致的胸大肌上,“你说,我来写。”
楼照水吞咽一下,他主动躺平了。
如意俯身在他嘴巴上亲一口,“真乖呀。”
“真乖呀。”他低声复述,“写在心口上。”
如意面露兴奋,她起身端来盛墨的浅盘,屈膝跪在床上,执笔在起伏不定的心口动笔写字。
笔尖又软又刺,墨汁又稠又凉,笔尖移动着,楼照水受了刺激般不受控制地颤栗。他的身体想躲避,心里却享受极了,于是仰长了脖颈垂眼下看,浓郁的墨色在他的身体上留下灵动的痕迹,他成了她笔下的石碑,而他的雕琢者不再肃着脸蹙着眉,戏谑和玩弄浮现在她的脸上。
“傅如意。”他哑声喊,“傅如意,我要你在我身上写满你的名字。”
如意掀起眼皮看他,“小可怜,你抖得很厉害,受得了吗?”
楼照水又是一颤,他攥紧了手,真跟个小可怜一样央求:“你亲我。”
于是每落下一个字前,如意便俯身在落笔的地方亲上一口。
墨色的小字布满整个胸膛,移向腰腹时,如意持着笔轻轻勾勒着一抹尚未消退的挠痕,她折磨着他,惩罚道:“这是傅如意的,以后只要踏出房门,不准解开你的衣扣。”
“再也不敢了,只给你看。”楼照水十分配合地求饶。
如意满意地笑了,她在他的腹部写上大大的三个字:傅如意。
下一瞬,毛笔和没墨的浅盘往床下一丢,如意扑了上去。
一场酣战结束,两人的胸腹上都晕染了墨痕。楼照水站在桌前对着铜镜照,这东西也和笔墨一起被如意带来了,他可惜地说:“字被汗弄花了。”
“明天还给你写。”如意跷着腿许诺。
“用手指写行吗?”楼照水提要求,用毛笔在身上写字太煎熬了,他忍得辛苦。
“为什么?”如意不情愿,“看你颤抖我都能来感觉。”
“毛笔没有温度。”楼照水坐过去,握住她的手指按在青筋鼓起的小腹上,“我喜欢你的温度。”
“好吧好吧,满足你。”如意嘴角上扬,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楼照水乐了,他捡起衣裳套上,开门出去打水。
“天上没星星了,是不是要下雨?”端水进来时,他通报天象,“一颗星星都看不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还挺多的。”
如意想了想,说:“没事,影响不大,顶多地基里淹水把土泡浮了,等天晴再把木桩子夯几下砸牢实就行了。”
楼照水闻言,心里的一点忧虑也没了。
两人把身上的墨迹擦一擦,带着半身洗不掉的墨痕倒头睡去。
第二天醒来,天色果然阴沉沉的,但雨还没落下。如意琢磨几瞬,她招呼楼家老少一起前往山脚下,把已经砸上木桩子的地基覆上土,免得雨后再补工。
大人往地基里铲土和石块儿,北奴和雀儿跟在后面蹦,把浮土都给踩实。
小半天过去,天色越来越暗,今天要下一场大雨。
在地基填回后,如意喊上所有人,把堆着的黄土扒出十几个大坑接雨水,免得日后从河里挑水和泥了。
“下雨了。”雀儿兴奋地喊。
雨点大如豆,密如针,几个呼吸间,黄土地上遍布褐色的水印。
“哈哈下雨了。”北奴高呼。
“走走走,收工回家。”如意招呼。
雨点落在黄土堆里,溅起的灰尘扑人一腿,一行人带着一腿的黄土大步跑起来。
“大嫂,你拉住我。”如意怕万千红摔了,她跑了几步拐回去拉住她。
“锹给我。”楼照水接过她俩手上的铁锹,“快跑吧。”
雨更大了,风也更大了,黄河水面上水泡密如煮沸的开水,河岸上树木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好凉快呀!”北奴跑在最前面,他放声大叫:“再大点,雨再大点。”
雨已经足够大了,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天地间似乎只剩他们一家人。
衣裳湿透了,鞋湿透了,头发也湿透了,不用再跑了,所有的束缚都没了,这风吹雨淋的感觉实在痛快。大家迎着雨慢慢走着,心情颇好地点评着路旁田地里庄稼的长势。
第46章 你真是个睁
一家人跟刚出水的大鹅一样昂首挺胸地回到家,楼父想着反正已经湿透了,他喊上小儿子,父子俩一进门直奔牛棚清理牛圈。
如意想着按照约定,她明天要去陆家授课,干脆烧锅水把头发洗了。
楼月明和万千红见了,让如意多添两瓢水,她们也洗头发。
楼母在院子里转一圈,拎着粪桶进了茅厕。
北奴和雀儿一路淋回来还没淋够,兄妹俩脱了鞋在院子里用脚铲水沟,引着雨水流出院子。
一家人各自忙碌,直到天色近晚,雨停了,各自才换上干爽的衣裳坐在灶房里吃晚饭。
“我明天不在家,要去伍林村的陆地主家教孩子认字,回来的时候要是又下雨了,我就住在娘家不回来。”如意交代明天的去向,“北奴,雀儿,你俩想认字吗?明天可以跟我一起去陆家。”
北奴面露纠结,没有吭声。
雀儿摇头,“我喜欢在地里拔草,喜欢在犁过的荒地里捡树根,喜欢爬树,喜欢放牛。”
“傻。”楼月明骂她。
“我也不学,我用不上。”北奴清楚他自己以后的路,满十五岁之后,一旦朝廷征兵,他要上战场的,认字没用,字不能杀人。
“用不用得上可不是你说了算,你才八岁,哪能料准十年二十年后的事。我拓字练字的时候也不知道在十年后,能靠一手字给你阿耶换到一副保命用的软甲。”如意不乏得意地炫耀。
北奴一怔,他想他至少该去陆家谢谢软甲的原主人,他改变了主意:“婶娘,我跟你去陆家。”
如意看向雀儿,这丫头胆子小,还有点怕她,她换个说法哄骗:“雀儿,你陪我一起去吧,我去茅厕的时候需要你帮我守门。”
“好呀。”雀儿立马痛快地答应了。
两个孩子都迅速地改变了主意,万千红真诚地道谢:“如意,又要跟你道谢,谢谢你了。”
“我只是引路,能不能把我这一手字学过去,全看他们自己。我会教他们认字写字,课后练不练字我不管,也不监督。”如意事先把话说清楚。
“我知道了,婶娘。”北奴明白她的意思。
“你住在傅家不回来你阿娘不会担心,我安排你们住在傅家的时候,你俩都不准闹。”如意提前叮嘱。
“出了家门就听你婶娘的。”万千红叮嘱。
“雀儿也是,听你舅娘和你大兄的。”楼月明发话。
两个孩子齐齐点头。
楼照水盯如意两眼,等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握住在他腰腹上写字的手指,“你怎么不教我写字?是不是嫌我笨?”
“我怕你长本事了要飞走。”如意信口胡说。
楼照水信以为真,他被哄高兴了,顺坡就下:“那我不学了。”
如意瞥他一眼,故意说:“你要想学我可以教你。”
“不了不了。”楼照水赶忙拒绝,汉字太复杂了,他画都画不明白,要是让如意发现,保不准会嫌弃他。
“你想学的时候跟我说,我教你。”如意申明,她不教没意愿认字的成年人,成年人要面子,一开始就半推半就,中途想放弃的时候会骑虎难下,最后为了让她打消热情,会选择躲避她,这实在不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楼照水沉默一会儿,说他想学写‘如’,他昨晚发现了,‘傅如意’三个字里,‘如’是最简单的。
如意哪会不答应,她指挥他脱下裤子,借写字之名,握着他的手摸遍了他的下半身。
又是一夜狂欢,第二天在送如意和两个孩子过桥后,楼照水顶着毛毛细雨在河边捶洗床单。
如意过了桥,驾着牛车直奔伍林村,一进村就在村上空看见一抹红,走近了发现那抹红在老木匠家的正上方,是那个‘鲁林’筑的鸟巢。鸟巢被刷成朱红色,盛放在竹子捆成的木桩上,高过屋顶一丈有余,村里的人站在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抬头就能看见。
敲开陆家的门,如意进门就看见了老木匠,陆地主和他同坐在大堂的竹席上,似乎在做木工。
“傅夫子,来了?”陆地主起身,“学堂已经布置好,就等你了。”
“我自带两个学生,平时在家没空教他们,只能趁这个时间一起教。”如意解释。
“陆伯伯。”北奴紧张地开口,“我是楼征的儿子,多谢您给的软甲。”
陆雲露出笑,他夸一句好孩子,问如意:“不介意我也去听课吧?”
“当然不介意。”如意赞赏地摸了下北奴的头,问:“学堂在哪儿?引路吧。”
陆地主让老木匠先回去。
“在跟林老伯学木活儿?老伯,你家的招牌够显眼的,我一进村就看见了。”如意这才找到机会跟老木匠打个招呼。
“闲得慌,打算学刻字打发时间。”陆地主答一句,“往这儿走。”
“傅小女,走的时候去我家一趟,你要的浴桶打好了。”老木匠插句话。
如意点头,跟着陆地主离开。
一柱香后,陆家三兄弟的孩子都在学堂齐聚,如意点了点人头,一共十六个人,有男有女,有大有小。
“我叫傅如意,陆地主给面子称我一声傅夫子,你们也可以沿用这个称呼。”如意亮开大嗓门,她不藏不掖,敞亮又自信地说:“我虽担着夫子的美称,但没读过书,手上也没有一本书,不过北邙山里墓碑上的碑文快被我集齐了,碑文上的字我大多都能读会写,少说也有二千字。我们来算一笔账,你们一个月从我这儿学走二十字,够你们学一百个月,八年多。若有人足够聪明,一个月学五十字,也足够你学三年多的。但我跟陆地主约定,只无偿教你们三年。三年期一过,我还愿不愿意担任这个夫子就不好说了,所以请你们抓住这个机会,在学堂里多主动向我请教。一旦我迈出这个门,你们再请教就要给报酬。”
谈到报酬两个字,如意目露精光,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想在陆家捞上一笔。她笑看全场,轻飘飘地说:“这堂课我只准备了十个字,不多,字也不难写。我不要求你们都会写,但要都会认,谁先认全谁先回家吃午饭,认不全就饿着肚子等吃晚饭吧。”
堂下哗然一片,就连陆雲也没想到她要求这么高。
如意故作和善地笑笑,她先给众人示范如何握毛笔,确定都学会了,她提笔蘸墨汁,在墙上的木板上写字,一笔一划都写得大而规整。
学堂里的学生个个紧张地看着。
“第一个字,大豆的‘大’;第二个字,小麦的‘小’……”如意从身边熟知的庄稼入手,便于他们记住。
十个字都写在木板上了,如意让他们动手抄下来,等都抄完了,她再一个个检查。
半天的时间在如意一声又一声的纠错里过去了,如她说的,晌午时分,她点人站起来认木板上的字,先从头到尾认一遍,打乱顺序再认一遍,把人考得额头冒汗才放人出门吃饭。
雀儿最后一个走出门,出门就哭了,她边哭边说:“我不来了,好可怕。”
“不怕不怕,我们回家了能先跟婶娘学。”北奴用袖子给她擦眼泪,“我学会了再教你。”
雀儿的哭声一顿,接着又大哭:“我还是去放牛吧。”
“那你一个人去,我是要来学认字的。到时候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只能一个人往家里跑,跑不过就挨打。”北奴吓唬她。
雀儿哭得更大声了。
如意没办法,她走出去无奈地说:“我又不打人,怎么会可怕?不哭了行不行?我发誓不会打你。”
“傅夫子,午饭备好了。”陆雲笑着走过来,“没想到啊,先把你家的孩子吓哭了。”
如意颇为头大,她抱起雀儿,问:“陆地主,你觉得这堂课的效果怎么样?”
“傅夫子适合当个夫子。”陆雲很满意,他本以为她只打算教,不管学生能不能学会,看来是他小瞧人了,她很负责。
如意对这个评价也满意,她可是有丰富执教经验的,不容怀疑。但她也提前给个提醒:“你做好准备,照我这个要求,越往后被难倒的人越多。”
“到时候再说吧。”陆雲不为还没发生的事忧心。
如意带着北奴和雀儿去吃午饭,饭后溜达一会儿,三人回到学堂,等人都到齐,她盯着他们练字。
练字一个时辰,散学。
“下一堂课在半个月后,这期间你们自行练字,我下堂课检查。”如意拍了拍木板上的字,“这板字留着,回头你们忘了字怎么写自己来看。如果都学会了还想认新字,带上一斤肉去大坡村的傅家找我。”
学堂里的孩子们齐齐大松一口气,万幸不用像晌午一样考他们写字。
正好雨停了,如意迫不及待地带上北奴和雀儿去老木匠家取走浴桶,驾车回到大坡村。
“怎么雨天去取浴桶?”傅圆问。
如意解释是去陆家授课了,顺道带回来。傅莺一听,她同情地看向北奴和雀儿,小声问:“你俩也去了?”
北奴和雀儿重重点头,想起今天的事,兄妹俩满脸的痛苦。
“我姑上课的时候很可怕吧?”傅莺很能理解。
雀儿再次重重点头。
因为这个话题,三个小的凑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到了晚上,如意安排雀儿跟傅莺睡她也没意见。
如意一个人睡了一晚,天亮后就带着北奴和雀儿回平河屯,回去了才知道,楼父和楼照水昨天冒雨去山脚下和泥,今天一大早就张罗着砌墙夯土去了。
如意带着两个小的找过去,离得老远就听见了夯土的打桩声,声音响亮又黏糊。
楼母、万千红和楼月明忙着铲土堆砌,楼父、楼照水和窦有才各抡着一个大木槌捶打夯实黄土,一个个咬着牙,累得一脸的汗。楼父和窦有才都脱了上衣,赤裸着上半身干活儿,只有楼照水是衣着完整的,只撸起了半截袖子。
如意摸摸下巴,窦有才藏得太好了吧,也是他那张脸太有欺骗性了,让人想象不到他衣裳下藏着一块块儿结实的肌肉,竟丝毫不比楼照水差。
“阿娘,我们来了。”北奴喊一声。
楼照水手上的木槌一歪,他回头一看,赶忙高声催促窦有才穿上衣裳,“快穿上,不要耍流氓!”
楼月明瞪他一眼,“好好干你的活儿,多管闲事,碍着你了?”
窦有才一听,拿起的衣裳又放了回去。
楼照水要强行帮他穿上,他威胁道:“不穿你就回家去。”
楼母忍不住拍他一巴掌,“你真是个睁眼瞎。”
第47章 吃香喝辣的
落在背上的一巴掌也没能阻止楼照水的行动,在如意抵达前,他强行给窦有才套上衣裳。
窦有才低着头不敢看人,一张脸红得发黑,他支吾着说:“我要回去了。”
楼照水巴不得,他高兴地说:“那你回吧。”
话落又挨了一巴掌,楼母暗暗掐他一把,打发道:“你回去,你跟如意回去,你俩回大坡村,看傅家有没有活儿需要你出力。”
如意走近听到这话,迅速接过话茬:“我就是来喊他的,家里的羊羔有点拉稀,我阿爷叫我来喊他过去看看。”
楼照水当真了,他立马说:“我们这就过去。”
如意忍着笑瞥楼月明一眼,带着没眼色乱吃飞醋的男人离开。
两人一走,窦有才也不提要回去了,他站在原地磨蹭一会儿,厚着脸皮装作忘了自己的话,捡起木槌继续夯土。
楼照水一直到走上浮桥,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拽着如意的袖子,问:“羊羔真拉稀了?”
如意笑出声,她一路都在等,都快要进家门了他才反应过来。
楼照水一看,心里的猜想得到证实,他沉默了。
如意手腕一转,她托住牵着她衣袖的手,握着他的手带他过桥。
“羊没拉稀还回去?”楼照水问,“我还是去夯土吧。”
“雨天地里没活儿,我去喊上大兄二兄三兄他们,让他们去帮一天的忙。”如意解释,“我不知道你们今天去砌墙夯土,要不然一早就上门喊上他们跟我一起过去了。”
“窦有才不是喜欢你吗?”楼照水没被她转移注意力,他不高兴地说:“他是什么意思?我看他长得挺老实,没想到肚子里的花花肠子还挺多。”
“你还知道花花肠子的意思?”如意惊讶。
“不行,我要把他赶走。”楼照水自言自语,他恨恨道:“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人。”
“你省省吧,一家老小就属你最迟钝,你别去插手。你没看大姊对他来了兴趣,她想玩男人就让她玩呗。她比你大,又是经历过婚姻的人,做什么决定心里都有数,用不着你教她,更用不着你替她做主。”如意试图打消他的心思,“窦有才能有什么花花肠子?多半是想赢回一局,当你我的姐夫,总不可能是为了换个路子接近我。”
“也不一定。”楼照水嘀咕。
如意像听到一个笑话,“他对我要是有这个心思,凭他这个毅力,哪有你的事,更没有王二郎的事。”
楼照水听得不是很明白,他有点捋不清她的意思,但心情不是很好。
“你把心揣肚子里,这个事我们都不要插手,他自己主动送上门,就让大姊玩一玩吧。”如意嘻嘻一笑,她回头嘱咐他:“记住了,见到他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该喊大侄子还喊大侄子。”
“你前天还不让我喊。”楼照水幽怨道。
“我说过吗?”如意耍起无赖,她笑两声,“好吧,据我前天的观察,大姊对他没意思,我不让你喊是想给窦有才减减压,或许他慢慢就没这个心思了。但今天大姊看上他强壮的体格子,那就不能让他退缩,你这个当兄弟的要帮个忙。嘶嘶嘶!捏疼我了!”
如意甩手,她停下步子怒瞪他,“干什么?”
“你夸他体格子强壮?你看了多久?我就知道你看了!我当时回头就发现你的眼神不对劲!”楼照水一连串地发问,“我还不够你看的?你又见异思迁。他有什么好看的?黑黢黢的,能有我好看?”
“吵什么呢?”大嫂挎着洗衣筐从村里出来,“我听着声音耳熟,还真是你俩。如意,你干什么了?看把小羊气的,都要抹眼泪了。”
如意解释不了,她挠挠头,含糊道:“大嫂,你待会儿跟我大兄说,他今天要是没事,去给我们帮一天忙。昨天下雨,小羊和他阿耶把黄土和了,今天在砌墙夯土。”
“他在家,你不去跟他说?”
“不去了,河里有船打鱼,我回去拿几斤粮去换两条鱼,晌午炖鱼送去。”如意拽着大美人拐个弯原路返回。
楼照水气得一路不说话,走进平河屯的时候,他忽的回过味了,一踏进家门就委屈地发问:“我明白了,窦有才之前要是在你面前脱衣裳,你是不是就答应嫁给他了?”
“不是,我不喜欢他……”
“你也不喜欢王二郎!但跟他相看了。”楼照水有理有据地打断她的话。
“不一样,我知道窦石匠的心思,我一旦踏进窦家的门就要给窦家当长工,哪会答应嫁给窦有才。”如意解释。
“窦有才要是在你面前脱衣裳,你会不会想玩他?”楼照水这会儿格外机灵,逮着这个点问。
如意捶他一拳,她一把扯开他的裤腰带,“脱衣裳,我想玩你。”
楼照水不肯就范,还在愤怒地指控:“我就知道,你看上的是我的脸和我的身体,你根本不喜欢我!”
如意解不开他的衣裳,她干脆脱了自己的衣裳,一个纵身跳进他怀里,捧着他的脸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巴。
楼照水慌了几瞬,他往东边的墙上瞅一眼,又扭头去看大门,大门关了但没关严实,他赶忙扯开自己的衣襟护住怀里光溜溜的身体,大步往屋里跑。
跨进门的时候,胸口突然一疼,楼照水步子一顿,差点把怀里的人扔出去。
如意掀起眼皮睨他一眼,裹着绿豆大小的汝尖又是轻轻一咬,听见他叫出了声,腰也弯了。
“你真不老实。”如意以手替代了舌尖,她言笑盈盈道:“你瞧,它喜欢被我玩被我吃。”
“我不知道……”楼照水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个爱好,他用脚踢上门,腾出一只手落下门栓,下一瞬直奔床榻。
比误会先解开的是裤腰带,等裤腰带系上,误会早被撂到黄河里顺水流走了。
楼照水拎着五斤的麦子在河边换到两条大鲤鱼,他在河边刮去鱼鳞才往回走,走几步就忍不住侧侧身子动一下衣襟。
回到家,他赶忙撂下鱼用皂角洗手,洗掉手上的鱼腥味,他扒开衣襟低头往衣裳里面瞅。
“干什么干什么?青天白日耍流氓是不是?我喊人了啊。”如意拿腔作调地质问。
楼照水扯开衣襟给她看,她又是吸又是骑着磨,都被她弄肿了。
“噢——”如意美滋滋地欣赏两眼,提着鱼进灶房。
楼照水跟进去,说:“肿得像是奶了一个村的人。”
如意脚下一个踉跄,她震惊地回过头,接着是不可抑制地大笑,这是什么破比喻?她越笑越大声,眼泪都笑出来了。
楼照水抱胸看着她,在她快要收声的时候,他又重复一遍,满意地看着她笑得直不起腰。他夺走她手上的鱼,拎出去冲去鱼身上的土,自己操刀剖鱼腹清理鱼肠子。
如意笑累了,她走出来指责:“你说话也太糙了。”
楼照水“嘁”一声,“你帮我想个法子,我一走路它就磨得疼。”
“我的肚兜借你穿一天?”如意兴奋地问,“我以亲身经历告诉你,绝对有用。”
楼照水犹豫,“这不太讲究吧?”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意跑进去翻出她的旧肚兜。
可惜对楼照水来说她的肚兜太小了,套上去绳子都要绷断,如意要给他缝个罩罩系上,楼照水在她不怀好意的笑声中严辞拒绝了。
鱼炖好,黍米南瓜饭蒸熟,如意和楼照水直接搬着甑锅和陶釜去山下送饭。
傅家兄妹四个都来了,就连大嫂二嫂也来帮忙铲土了,窦有才也还在,一帮壮年人毫不惜力地干活儿,一个半天,一面墙砌得快齐胯高了。
“又给兄姊们添麻烦了,阴雨天也不能歇歇。我下午去陆家走一趟,他家天天有肉,我去看能不能换几斤回来,晚上做顿油水大的,我们都补一补。有才侄儿,你晚上也过去吃饭。”如意高兴地张罗。
窦有才发现楼家的人都看出了他的心思,他不好意思去楼家吃饭,但又舍不得这个机会,一时做不出决定。
等他回过神,如意已经跟她兄嫂们商定好了,完全没询问他的意见,他松了口气。
鱼和饭吃光,如意把炊具拿去河边清洗一遍才用牛车运回去,她留楼照水在这儿干活儿,把万千红带走了。
回家放下碗碟和炊具,如意扒一筐麦子驾着牛车去伍林村陆家。正巧陆家今天宰了一只羊,但他家人口多,兄弟三家一分,不剩多少好肉。如意不嫌弃,她把碎肉都要了,又要二斤的羊脂和一些羊内脏。
回去时,她先回大坡村一趟,提走二十斤稻米,并嘱咐爷娘和小嫂晚上不要做饭,“等我炖好羊杂汤,给你们送几碗过来。”
傅莺爬上她的牛车,“姑,我去帮你烧火。”
如意带着她回平河屯,到家发现万千红把家里唯一的一只母鸡给宰了。
“你兄姊和嫂嫂们给我们帮好多的忙,但在我们这儿没吃过几口好饭,今晚多做几个好菜。”万千红解释。
“也好,杀了也不用再担心它往旧家跑。”杀都杀了,如意不多说什么,“我换了十来斤羊肉回来,有羊肚、羊肺、羊脂和碎羊肉。晚上烹一锅香葱羊肉,再炖一釜羊杂汤。”
万千红一听,说:“母鸡炖汤,我用羊肚和两斤羊肉给你们做一种我们鲜卑人的吃食。”
“好。”如意期待上了。
万千红把母鸡交给如意收拾,她用草木灰一遍遍搓洗羊肚,洗干净后,把切好的羊肉和羊油装进去。把羊肚缝合好之后,她在院子里挖个深坑开始烧火,火坑烧到发红,铲出火和灰,把羊肚丢进去,盖上灰火继续烧火。
等如意把鸡肉炖熟,院子里已经弥漫着浓郁的羊肉香味了,万千红灭了火,用余温慢慢烤炙。
“这种吃法,比煮肉和烹肉都香,吃再多都不腻。”万千红跟如意说,“以后你也可以这么做。”
如意吞了吞口水,她打发傅莺去山脚下喊人回来吃饭。
把剩下的羊肺和羊肉一锅烹了,如意盛一钵米饭浇上金黄的鸡汤,再拌上羊肉,她快步回去送饭。
返程过桥时,遇上山脚下盖房的人回来了。
一行人踩着雨后的晚霞回到家,万千红扒开火堆,挟起烤得焦黄的羊肚。
羊肚外焦酥内软烂,一刀下去,咔嚓一声,满是油光的羊肉块儿滚落到盘中。
万千红撕一块儿焦酥的羊肚塞到如意嘴里,“好吃吧?羊油都烤进羊肚里了。”
如意飞快点头,她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羊肚,又酥又润,又脆又软烂。
饭菜通通端上桌,劳累了一天的人纷纷动筷挟肉吃,桌子小板凳少,没位置的人就端着碗站着吃,满院子的溜达。
“骨头别吐地上,我待会儿带回去喂大黄,它还在坐月子。”傅圆吆喝一声。
如意递过去一个盘子,“骨头都扔盘子里。”
第48章 两个了不得
这是一顿宾主尽欢的晚饭,个个吃得满嘴的油光,撂下碗筷了,还颇为回味地咂嘴巴。
饭后,曹佩玉和大嫂二嫂凑在万千红身边询问羊肚包肉的烤法,曹新喊来如意询问王家人有没有再找她和楼家人的茬。
“没有。”如意略去王父上门找不痛快的事,反正她已经解决了。
“王二郎见到你是什么态度?”傅长贵问。
“他出门进门躲着我,我没再见过他。”如意回答,王二郎不仅躲着她,也躲着楼家的人,两家虽为邻居,但鲜少有碰面的时候。
傅长贵满意了,他听女人们的说话声停了,起身说:“不早了,我们回去。”
傅圆端起装鸡骨头的盘子,说:“我明天再把盘子带过来。”
“地里还湿,干不了活,明天我们再来帮一天的忙。”曹新说,“如意,明天随便弄点饭菜就行了,不要再炖肉。”
“我明天只给你们炖瓠瓜吃。”如意跟出去,路过傅圆身边,她低声说:“三兄,明早给我送十个鸡蛋,我给你们做扁食吃。”
傅圆点头。
送至门外,如意和楼家人停下步子,目送一帮人步入黑夜。
“窦有才,你等等。”楼月明喊一声,她回屋拿一根燃烧的蜡烛递给他,“你最远,拿个亮,别走进河里了。”
窦有才想说他才没有那么呆,可嘴巴哑巴了发不出声,他接过蜡烛愣愣地站着,直到楼月明走进院子,他才护着烛火离开。
“真呆。”如意回头看一眼,她播报情况:“他走了。”
“如意,你看这事……”楼月明有点难为情,“我听说你跟窦……”
“她跟他没关系。”楼照水争抢着说话,“如意说了,你想玩就玩一玩,是他自己送上门的。”
“对,是我说的。”如意笑了,“我对他没感觉,他对我恐怕也没多少情愫。你别不相信,我认识他两年,他也没敢在我面前脱过衣裳,不敢在我面前展示雄性的魅力。你多观察就能发现,他还有点怵我,跟雀儿一样,有我在的地方,他不敢胡乱说话。”
雀儿撅了撅嘴,不敢反驳。
楼月明捋一捋头发,她笑了笑,贼味十足地开口:“不要撇那么清,我不介意这层关系,他对你有什么心思也没关系。我自幼爱护小羊,他被你擒走了芳心,我要替他俘虏了他的情敌。”
“你跟我二姊肯定能玩到一起。”如意大开眼界,她替她出谋划策:“我也不介意你以后利用这层关系拿捏他,谁知道他接近你是不是为了多见我几面。大姊,你说对不对?”
“对极了。”楼月明喜笑颜开,“如意,你真有意思。”
“大姊也不差。”如意回夸,她打听一句:“大姊,不打算再婚了?”
楼月明摇头,“我清楚嫁人后在婆家过日子的滋味,不想再给自己添堵。更何况我不嫁人,这个男人看厌了,还能再寻一个打发时间,全凭我心意,没人能管束我。你看大嫂,她过得跟我一个样,守着一个男人守活寡。”
“啊?”万千红傻眼了,她想了想,认真地说:“你说得对。”
“楼月明,你给我来洗碗!”楼母吼一声。
楼月明摊手,她老实走进灶房。
楼母掐她一把,气得用鲜卑话骂她。
“大姊以前也是这个性子吗?”如意走到楼照水身边低声问。
“是的。”万千红接话,“你别看她长得跟小羊一样,一副不知事的模样,平时也老老实实的。实际上她可大胆了,雀儿都快一岁了,她才收了心跟雀儿的阿耶成亲。”
“噢!”如意了然地笑了,难怪楼照水在婚后适应得极快,还有赶超她的架势,这是有血缘传承的。
“大姊往后的日子过得太有盼头了。”如意略微有些羡慕。
楼照水“呵”一声,他当场没说什么,等躺到床上了,他指责她过于贪心,“有我这个绝色美人,你还不知足?”
“知、知足。”如意都要说不出话了,他吃醋的样子好可爱,力气好大,她好喜欢。
“你瞧瞧,这黄河两岸来来往往的男人,哪个有我好看?”楼照水一手支着身子,一手去扒她的眼睛,“我瞅瞅,眼睛有毛病了?”
“对对对,我眼睛只中用了一回,那回相中了你。”如意满嘴的甜言蜜语,下一瞬又去激怒他:“没劲了就睡吧,你明天还要夯土,到时候别软了腿。”
这床才睡一年就不结实了,楼照水是怕跟楼征一样闹得动静太大吵到人,故而悠着点劲,没想到被她小瞧了。他沉默地抱她下地,让她扶着墙闭紧嘴巴。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如意爽快了,嘴巴也老实了。等重新躺到床上,她昏昏欲睡地擦着眼泪,脸上糊满了眼泪,紧绷绷地很不舒服。
门开了,楼照水端着水盆进来,他拧干帕子跪伏在床侧给她擦脸,擦了脸又擦下身,他喜滋滋地说:“你的眼睛哭肿了,下面也一样。”
“嗯,你厉害。”如意觑着眼说。
这话中听,楼照水亲她一口,拉上被单给她盖上,“睡吧。”
小两口一觉睡到大天亮,睁眼一看太阳都出来了,两人都慌了。
家里早就没人了,锅里的早饭也都冷了,楼照水一边扒冷饭一边嚷嚷:“我耶娘也不喊我起床。”
“好像喊了吧。”如意模糊有点印象,“以后不能再那样闹了,太丢人了。”
楼照水想了想,想不起来,看来他睡得太沉了。
吃完饭,二人快马加鞭往山脚下赶,离得老远就听见了夯土的声音,走近一看,人头繁多。
如意和楼照水不敢高声,二人轻手轻脚地靠近,悄然无声地混进入群。
曹佩玉笑眯眯地靠近,她杵了杵妹妹的腰,意味深长地说:“睡饱了?瞧这气色真好呀。”
“嗯,吃饱了。”如意面无表情地回话。
曹佩玉乐得拍她一巴掌,忽的调转话头:“你大姊回来了,今天也来了。”
如意一听,忙撸一把脸摆正神色,她扭头去看,一眼对上傅冬妹严肃的眼睛。
“大姊!”如意欢快地跑过去,“你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昨天下午也回去了的,怎么没看见你?阿爷也是,他昨晚也不送你去平河屯吃饭。不对,我傍晚还回去送饭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大姊夫呢?”
“昨天夜里回来的,他没来。”傅冬妹捋一把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淡定地说:“我回来住一阵子。”
“吵架了?”如意问。
“一点小事。”傅冬妹不想多说,“大兄跟我说了地的事,你种着吧,不用给租子。”
“不行,亲兄弟明算账,要给的。”如意拒绝,“你住在老宅还是住在大兄家?”
“大兄家。”傅冬妹回答,“去干活吧,你来得本就晚,不要再偷懒。”
如意“噢”一声走开。
“怎么样?你大姊为什么大半夜回娘家?”曹佩玉凑上来打听消息。
“只说为一点小事跟赵大亮吵架了,她不愿意多说。大兄怎么说?”如意直呼大姊夫的名字。
“我没问他。”曹佩玉有如意这个耳报神,才不去跟傅长贵说话,她冷笑一声,“赵大亮那个狗杂碎想死,这是傅冬妹路上没出事,出事了老娘去刨了他家的祖坟,敢让她一个人走夜路回来。傅冬妹也就敢在我们面前横,满嘴的狗屁道理怎么不敢在赵大亮面前念叨?”
如意看见傅长贵从木梯上下来,她溜过去打听,不一会儿过来跟曹佩玉汇报:“的确是点小事,大姊在大姊夫跟前念多了狗屁道理,两人吵起来了,大姊一气之下要回娘家。大姊夫拦不住,一路把她送过桥,连夜又回去了。”
“噢,冤枉你大姊夫了。”曹佩玉不含歉意地改口,她又换了副嘴脸,“可怜你大姊夫了,一头老实驴也被磨出脾气了。”
“咳咳咳咳!”傅圆疯狂咳嗽。
如意和曹佩玉身子一僵,二人对视一眼,俱不敢回头。
一、二、三……姊妹俩无声默念,一致扭头各跑各的。
傅冬妹嘴角一翘,她暂且饶过傅如意,追着曹佩玉走了。
接下来一整天,曹佩玉时不时跟傅冬妹吵几声,吵罢了还得跟头驴一样吭哧吭哧地忙活个不停。
如意抹了把冷汗,她对二姊深表同情却不敢上前搭救,万分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可到第二天就轮到她了,她还在吃早饭,傅冬妹就找上了门,人一进门就跟长了八只眼睛一样到处巡视,“家里没养鸡?鸭跟鹅也没有?这满院子的脚印等地面晒干了再捶平?老幺,你挺会过日子呀。”
如意:……
楼家人:……
傅冬妹又瞧一眼菜,素得倒给鸡鸡都要刨几下才能扒拉到喜欢吃的,她含蓄地说:“家里这两个孩子长大后恐怕长不了多高。”
“大姊,在昨天之前,家里每天是有一颗蛋吃的。”如意虚弱地说,“我明天就回去逮两只鸡来养,明年开春了一定孵一大窝鸡鸭。”
傅冬妹板着一张脸看着很严肃,加之她又是傅家人,楼家人在她面前都不敢说话,任由她挑刺。
“您怎么来我这儿了?”如意小心地问,“地干得差不多了,你不去帮大兄干活儿?”
“他不要我下地,让我来帮你们盖房。”傅冬妹看一眼天,无奈地说:“我来的时候,地里都是干活儿的人。吃快点吧,马上晌午了。”
如意暗骂傅长贵不够意思,嘴上加快咀嚼的速度,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她带着楼家人跟鹌鹑一样缩着脖子赶着牛车出门了。
傅冬妹在娘家住半个月,楼家的新宅外墙内墙都砌好了,只剩上梁造屋顶。不仅新宅即将落成,种蒜的地也犁了两遍,只等下过雨再犁一遍就能播种。
第49章 人情世故
“姑。”人未至,一道响亮的吆喝声传进家门,“我大姑父来了,我阿爷让你和我小姑父过去吃饭。”
“是三柳来了。”楼照水迎出去,“你跑来的?一头的汗。”
三柳是傅长贵的小儿子,父子俩长得极像,只是三柳爱笑,一开口就笑眯眯的,“小姑父,我阿爷喊你们去我家吃饭。”
如意从灶房出来,她舀水洗手,问:“你大姑父刚到?这都晌午了,你再晚来一会儿,我们已经吃上饭了。”
三柳叫声姑,他口齿伶俐地回答:“对,我出门的时候大姑父才进门,我阿娘在逮鸡,我两个兄长去喊二叔、二姑和三叔了。本来我大兄和二兄都想来请小姑的,但他俩还在争,我已经跑出门了。”
“你聪明。”如意笑了,她走出门,“走,我们回去。”
路过王家门口,三柳探头多瞅两眼,“他家换新缸了。”
“不换新缸吃不了水,旧缸被你二叔砸得裂一地,锔都锔不到一起。”如意掰正他的头,“好好走路。”
三人溜达着过桥,进村看见曹佩玉在路边站着,如意快走几步,“二姊,在等我?二姊夫呢?”
“他先去了。”曹佩玉懒得去看那两张讨人厌的脸,她在家把饭菜给孩子们弄好了才出门。
“傅冬妹可算要走了。”她解脱般地嘀咕一句,又抱怨道:“你大姊夫挺不是个人,他玩爽快了才想起来接你大姊回去。”
如意战术性地装耳聋。
“你都瘦了,大美人也瘦了,都是累的,她的两片嘴皮子上下一碰,把你们使唤得团团转。”曹佩玉把话头引到傅如意身上,“这半个月,你没能睡过懒觉吧?”
傅如意苦着脸点头,何止没睡过懒觉,有傅冬妹盯着,她和楼照水从睁眼忙到闭眼,晚上躺床上眼一闭就睡着了,连亲亲摸摸的心思都没有。
“呦!”曹佩玉突然笑了,“你瞧,你大兄也挺不是个东西,又在跟你大姊夫谈话,把赵大亮训得跟个乖孙子一样。”
楼照水止不住地乐。
“你笑什么?”曹佩玉看向楼照水,她若有所思地说:“你小子命好,被傅老幺管得服服帖帖的,这辈子是听不到傅老大的训话了。”
“大兄训什么?”楼照水问,“二姊,你骂人好有意思。”
曹佩玉打量他一圈,对着这张美丽的脸蛋和漂亮的眼睛,她实在说不出难听的话,“罢了,你命好。”
话落,几个人来到傅长贵家门外,曹佩玉打量一眼胖得跟壮驴一样的老实男人,“大姊夫,你也瘦了?”
“真的?”赵大亮低头看看,他憨笑道:“天热,胃口不好,估计是瘦了点。”
“依我看是少了我大姊的照顾,你在胡打乱捶地过日子,有一顿没一顿地吃喝,可不就瘦了。”曹佩玉扯出个笑,她和善地问:“你是太忙了还是太闲了?这都半个月了才见到你的面,让我们兄妹几个好生惦记你。”
赵大亮不敢笑了,也不敢说话,他没法回答。要说太忙了没空来接人太假,越忙越缺人手,不可能让傅冬妹在娘家一住半个月;太闲了更不对,闲在家里都不来妻子娘家接人,也不露个面,他这几个舅子和姨妹不得把他骨头拆了丢釜里熬顿汤。
“大姊夫,你运道好啊,再晚来几天,我们的新宅都落顶了。我这半个月一直劝我大姊,让她回娘家住,我给她分个小院,跟大椿做邻居。她回来住,几个孩子能两边走动,多来多往的,跟我们也能亲近点。”如意也开口了。
“小妹,我没这个意思。是我的错,是我想偷懒歇歇,一拖再拖,拖久了,我就不敢来了,怕你们都骂我。”赵大亮赶忙认错,他是个嘴笨的,编谎都编不圆,只能实话实说:“我就知道你们都要怪我,可我心里苦啊。你大姊那个人你知道,她一天只眯两个时辰都不耽误她精精神神一整天,她只要睁着眼就闲不下来,她闲不下来也看不惯我闲,我屁股一挨着凳子,她立马指派活儿来了。家里养五六十只鸡二三十只鸭,院子里不可能没点鸡屎鸭粪,她见到一坨屎就要扫,一天到晚都要扫。还有地里,田埂地头上的草她都要叫我去刨,大晴天的也要整修排水沟。噢,对了,家里但凡积攒点粪,她立马要使唤我给撒到地里,一撒粪就要犁地。我可以说,这十里八乡的,就我们家的地犁得最勤,我们家的牛都是最累的。”
“你们家的日子也是我们这几家里过得最好的,你摸摸你的下巴,还能摸到骨头?”曹佩玉清楚他没冤枉傅冬妹,傅冬妹没出嫁前也是这个德行,家里家外见不得谁闲着,谁闲一点立马要被她安排活计。但心里同情他,她嘴上不饶人:“吃得了咸鱼你就要接受口渴,老幺,是这句话吧?赵大亮,你早早没了爷娘,傅冬妹才嫁给你的那几年,你满嘴的夸,夸她能干,夸她眼里有活儿,夸她能操心,夸她能不让你操心。现在你有儿有女有一大家子,日子富庶了,你开始嫌弃她啰嗦嫌弃她管得多?”
“没有没有,我哪敢嫌弃她,都是她嫌弃我。”赵大亮忙摆手,“我就是累了,想歇歇。”
“歇个屁,你还累?你都肥得伸不直脖子了。”曹佩玉不得不承认,傅冬妹是会养人的,十几年前瘦得跟麦秆一样的男人被她养得像是泡在茅坑里的高粱杆子,吸足了肥料。
“哎?”傅长贵见她越说越不像样,他出声打断,轻飘飘地斥一句:“他是你姊夫,说话注意点。”
曹佩玉翻他个白眼,装模作样,“老幺,走了。”
如意跟个狗腿子一样大摇大摆地跟上。
楼照水犹豫了几瞬,他朝大姊夫投去一个鄙视的眼神,昂首挺胸地大步离开。
傅长贵:……这蠢蛋。
“大兄,你还骂吗?”赵大亮灰头土脸地问,“刚刚那个是小妹夫吧?他眼睛真好看。”
傅长贵:“……我喊他回来骂你?”
赵大亮思索片刻,说:“大兄,还是你骂吧,我习惯些。”
傅长贵长吸一口气,这缺心眼的呆子!
他又长吐一口气,得亏他缺心眼,否则他一年要给大妹和大妹夫断十二回官司。这世上能挺得住傅冬妹折腾的人没几个,他这个亲兄长都没那个能耐。
“我这半个月也说冬妹了,耕地的牛都要休息,何况是人,她不能把你当犁地的铁犁用,犁还有磨钝的时候。”傅长贵当起知心兄长两头劝。
赵大亮落泪,“大兄,你懂我,我有时候太累了才会跟她吵,但我一犟嘴她就生气。”
傅长贵抬起头不看他,在见过楼大美人后,他见不得任何一个男人哭,又丑又讨人厌。
“吵什么,你有眼泪跟她哭。”傅长贵从小妹妹身上总结到经验了。傅如意跟傅冬妹的性子半斤八两,都是喜欢占上风的,只是一个圆滑点一个笨点。圆滑的那个会示弱会妥协,笨的那个一个劲地要强,要她服个软不比杀她轻松。以前傅长贵拿大妹妹没办法,两口子一闹气他就两头劝,在如意成亲后,他隐约摸到门道,她们喜欢听话的男人,不管哪个方面,你要让她感觉到你比她弱,你弱了她也就心软了。
“你累你跟她说,嘴巴用起来。但不要抱怨,你累她也累,她受了累操了心还不落好,她不生气不是人。她要是听不进去你的话,你就哭。”看他像是有意见,傅长贵提高嗓门压下他的话:“你在她面前舍不得面子掉眼泪,就来我们面前乖乖挨训,正好给你另外两个连襟打打样,他俩能学点乖。”
赵大亮不吭声了。
“人都到齐了,我们进屋。”傅长贵嘴巴都说渴了,他又熟练地补一句:“我都说她了,她会改的。”
赵大亮不是很相信,这句话他听得他耳朵都长茧子了,但心里又免不了生出希望,万一这回是真的呢。
两人进屋,傅长贵去喝水,曹新招呼大妹夫过来说话。
楼照水坐在椅子上跷起长腿,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挑剔地打量这个大姊夫,长这么丑也敢跟媳妇怄气?
“小羊,过来给我帮个忙。”如意把这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呆子喊走。
楼照水的眼神立马温顺下来,他放下腿利索起身,乐滋滋地问:“什么忙?”
“给我舀瓢水,我冲个手。”如意在水缸边蹲下,问:“你饿不饿?再忍一柱香的功夫,鸡肉快炖熟了。”
“好。”楼照水端着水瓢也蹲下身,他信誓旦旦地献上忠心:“我不会像大姊夫一样没良心,你一定要管我一辈子。”
“好呀。”如意笑眯眯地点头,她搓着手低声提醒:“大姊还是心疼大姊夫的,你对他态度好点,小心大姊找你麻烦。”
楼照水打个激灵,等回到人群,他在赵大亮面前立马和善了许多。
大嫂炖了三只鸡,把赵大亮拿来的猪肉也给炖了,又拌了一盆胡瓜,煎了两碟鸡蛋,兄妹六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一顿饭。
大姊住得远,路上要耗大半天,吃过饭不敢耽误,撂下碗筷就要踏上返程的路。
兄妹几个送她和赵大亮出村,如意和楼照水也坐在牛车上,他俩跟着搭车过桥。
“大妹,等麦子种下了,你带上四个孩子回来住一阵子。”傅长贵嘱咐。
“没空,只能等下次跟赵大亮吵架了才有空回来。”傅冬妹心里门清,要不是怄气,她才放不下家里的一摊子活儿。
傅长贵噎住。
“大姊,再回来去住我那儿,我那儿地方宽敞,你能住多久就住多久。”如意接话。
傅冬妹点头应下,她叮嘱道:“我跟你说,你种大蒜的那片地要扎上篱笆,只要篱笆破了,你就能知道山上的野物下山了。”
如意“噢”一声。
“别只会‘噢’,入冬我送乌桕籽回来是要去检查的。”傅冬妹严厉地说。
“好好好。”如意端正态度,一连声地应下。
傅冬妹满意了,她看向楼照水,直到牛车过桥也没能挑出毛病。二人下车的时候,她抓紧嘱咐一句:“小楼,要一直听如意的话。”
“我会的。”楼照水郑重点头。
“大姊,大姊夫,你们快走吧,路上走快点,免得要走夜路。”如意欢快地挥手。
“改天去我家吃饭。”赵大亮留下一句热情的话,挥着牛鞭驱车载着妻子走了。
目送牛车走远,如意和楼照水齐齐长吁一口气,如意塌下肩膀,“下午不去盖房了,我要歇半天。”
“我也是。”
小两口对视一眼,一同笑出声。
第50章 搬新家了
一声长叹后,如意从床上坐了起来。
楼照水睁开俩眼,眼里毫无睡意,满是郁闷。
两人对视一眼,如意认命地下床穿衣裳,“去干活儿吧,心里踏实点。”
被傅冬妹鞭策习惯了,猛地想偷个懒,两个人心里都不安地犯嘀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不敢睡,屋外有个什么动静耳朵就竖直了。
小两口木着脸出门,来到山脚下听到敲敲打打的动静,浑身都舒坦了。
内墙外墙都已砌好,楼父楼母和楼月明以及窦有才各骑在一面墙上开凿嵌合房梁的豁口,如意和楼照水也踩着木梯上去,各骑在一面墙上忙活。
“如意,你大姊夫走了吗?”楼月明更想问傅冬妹走没走。
“走了,把我大姊也接回去了。”如意说。
楼月明低头露出个笑。
修凿半天,豁口全部凿好。
次日,如意带着楼家人驾车回大坡村,她把她二姊夫许下的三根梁木运走,又从老宅运走一根闲置的槐木。
“如意,我家前年盖房也还剩了两根梁木,是榆木的,你要不要?”魏姥在路边等着如意的牛车经过。
“要!”如意拍着楼照水的肩膀示意他勒停牛车,“魏姥,这两根榆木你是打算出借还是打算卖?要什么价?”
“我们再盖房要等十年后,梁木搁家里搁年数久了,只能当柴烧,你给我两筐麦子,把梁木搬走。”魏姥要价便宜,没有宰人。
如意道声谢,她下午就装了满满两大筐的麦子来换走两根梁木。
受魏姥启发,黄昏时分,劳作的村民都回家后,如意带着楼照水在大坡村挨家挨户询问,看谁家存有阴干的梁木,愿不愿意卖,不愿意卖的,她就提议借,承诺在明年年底之前归还一模一样的梁木。
托傅家在大坡村的好口碑好人缘,如意走遍十七户人家,筹措到十根梁木。
最后一家是二姊的婆家,刘老汉家里没有闲置的梁木,但他家留存的大蒜多,如意和楼照水进门时,老两口在分掰蒜头,准备雨后排种。
如意听二姊提起过,她今晚就是冲大蒜来的,一番商谈后,她用三十斤磨好的面换到三十斤大蒜。
商谈好,如意和楼家人第二天就运着两车麦子和面粉来大坡村换梁木和大蒜。
“小羊,你和耶娘负责搬运梁木,我去伍林村一趟,看老木匠祖孙几个哪天有空,我请他们去指挥上梁。”如意说。
“好。”楼照水点头。
“婶娘——”一道响亮的叫喊声,楼家人吓了一跳,都以为家里出事了
北奴喘着粗气停下步子,“婶娘,你快回去,一个说是你大姊夫的人去我们家了,他送来十五只鸡和两筐大蒜。”
“如意快回去,小羊,你也回去。”楼母催促。
如意和楼照水急匆匆赶回去,家里已经没人了,只有拴着翅膀的十五只鸡和两筐大蒜在檐下放着。
“舅娘,他走了,我拦不住。”雀儿急得跺脚,“我不让他走,他非要走,说急着赶回去。”
“没事,不怪你。”如意摸摸雀儿的头,她盯着檐下的东西发呆,后悔地说:“我不该在暗地里埋怨大姊的。”
楼照水惭愧地轻扇自己一下,“大姊跟大姊夫都是好人,等我养了羊,我们给他们送一只肥羊。”
“明年春天卖了蒜就买羊。”如意又少了一桩要操心的事,有这两筐大蒜,再加上她跟二姊公婆换来的三十斤蒜,够排种十六七亩地了。
剪短翅膀,把十五只鸡都关在院子里,嘱咐北奴和雀儿进出门的时候一定要关好门,如意和楼照水离开家,一个去搬运木头,一个去伍林村。
有往日的旧交情,老木匠给如意行方便,让她在上梁日之前来通知一声,他会准时带上儿孙去帮忙。
五个院九间屋,十六根梁木,再把平河屯里老宅屋顶上的九根梁木算上,够用了。
腾两天的时间砍五车竹子运回来,如意去陵村找玄师卜个良辰吉日,提前一天炸两筐油糕和一盆黄豆,于白露的前一日,将上梁之事提上日程。
傅曹兄妹四家的人都在这一日来帮忙,二姊夫刘栋担心人手不够用,把他的几个兄弟也叫上帮忙。
窦有才来了,阿桑来了,窦石匠来了,就连窦有才的阿爷也来了,要知道如意进山两趟都没见到这个人。
明器铺的邱二娘两口子也来了,“如意,忙了好长时间,房子可算要落成了,婶子给你们道个喜,以后就是邻居了。”
如意拿几个油糕塞给她,“多谢婶子给面子,有你们过来露个脸,今天我们家热闹极了。”
邱二娘接过油糕咬一口,黏黄米磨粉做糕,红小豆捣碎做馅,又香又黏,她夸一通,走到不碍事的地方围观上梁。
“拿砍刀来,这个凿口小了。”
“砍刀,要砍刀。”
“砍刀来了。”
“送半桶黄泥上来,凿口大了,要再泥一圈。”
“我来我来,我来泥,你去忙别的。”
“让让,让让。”楼照水驾车来了,牛车上载着四根沾着草屑的梁木,出自老宅的屋顶。
“来两个人,搭把手推一把。”窦石匠吆喝。
半柱香后,楼父楼母和楼月明也合力推着一辆牛车赶来,这驾牛车上装有五根梁木。
窦有才从墙上下来,他快步赶去挤走楼月明,“我来,你走远点。”
邱二娘正巧看到这一幕,她眼睛一亮,有意思呀。
新运来的梁木陆陆续续拖拽上墙,在午时来临前,二十五根梁木全部就位。
从玄师手里求来的九块儿红布悬挂在九根主梁上,如意和楼照水抬着一筐油糕走上屋顶。
玄师瞅着时辰,亮开嗓门高声唱和:“青龙扶玉柱,白虎架金梁,金梁光耀日,玉柱力擎天。竖千年柱,架万年梁,上梁大吉!”
如意和楼照水双手捧油糕,欠着身子往下扔。
“这儿,小妹,往这儿扔。”曹佩玉举着手示意。
“姑,这儿。”二槐高声喊。
“姨丈,扔给我。”六顺扯着嗓子喊。
油糕一个个往下扔,能接到手最好,掉在地上也没人嫌弃。
一筐油糕分发完,如意和楼照水踩着木梯走下屋顶,殷勤地跟来观礼的人道谢。
傅父和楼父抬来另一筐油糕,他张罗道:“晌午了,大伙儿都吃几个油糕填填肚子,下午还要劳烦你们再帮半天的忙,把屋顶给他们铺上。”
“麻烦你们了。”楼父跟在后面一个劲地道谢。
楼月明和楼母抬着一盆炸黄豆在人群里走动,劝人多吃炸豆。
待过了饭点,男人们卷着麻绳拖着竹子上屋顶,小心翼翼地把竹子绑在梁木上。
老人和女人在下方忙着整理茅草和麦秆,麦秆和茅草切掉容易腐烂的草头和杂叶,一把一把地捋整齐码作一捆。
竹子排列整齐,捆绑结实,草捆撂上屋顶,一层覆一层缠在竹子上。
“兄弟们,手上都仔细点,这是给自家人干活儿,马虎不得,茅草和麦秆箍紧实点,免得日后漏雨漏雪。”傅长贵提醒。
刘栋的堂兄嫌他膈应人,“傅老大,你也不看看今天来帮忙的都是什么人,都是亲如一家子的,谁会在这事上糊弄人?”
“是是是。”傅长贵笑脸相对,他解释说:“我是给我家老五面子,不想指名道姓,他是个马虎的。”
傅圆没反驳,沉默地认下这个罪名。
“阿桑,接着。”大椿拎着一捆茅草撂上屋顶。
阿桑手上的铁钩一挥,她勾着草捆在土墙上如履平地地行走,负责给各个屋顶上的人运送草捆。
“大嫂,接着。”二槐追着阿桑跑,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把手上的草捆撂出去,在阿桑接到后,他兴奋地跳起,“大嫂,好本事啊!”
阿桑脸蛋红扑扑的,她走得越发快了。
在二三十个人的共同协作下,黑夜降临前,屋顶铺好了。
“各位兄长和叔伯侄子,今天麻烦各位了。还请大家担待,旧宅拆了,新宅还没收拾好,一时半会儿无法置席答谢。等入住新房,或是度过农忙后,我们置上宴席,备上好酒好菜请你们来吃饭。”如意郑重地说。
“不用费这个事,又不是外人,客气什么。”刘栋的堂兄客气地推拒。
“是应该的,不是客气,等如意备好席,我上门去请你。”傅长贵截过话头,“今天都受累了,我们回吧,早点睡下歇歇。”
大嫂二嫂和小嫂一起走到如意身边,大嫂发话:“小妹,楼家的老宅不能住人了,你带着他们搬去大坡村住几晚。我们几家的孩子挤一挤,各家都能腾出一间屋。”
“好。”如意应下。
楼家的人回去一趟,把提前收拾好的衣褥和值钱的东西搬上牛车,一家人过桥去大坡村。
一家人分散开在大坡村住了三晚,待新宅收拾干净,旧宅里的家具和灶具都搬过去,一家老小也搬了过去。
进门前,如意让楼照水烧堆火,她把盖房时锯下来的竹子都丢进火堆里,在火星四溅的爆竹声里,她率先踏进大门,“搬新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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