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赊来的羊群
昨晚宰了两只羊,但只炖了一只半,半只羊在大椿的车上,一整只在如意的车上。一路卖过来,卖完最后一个村,如意车上的陶釜里还有三五斤的羊肉。折返的路上,在没人的地段,如意停下车,三人这才开始吃午饭。
吃了两口,楼月明突然笑了,如意和雀儿双双抬头看她。她挟一块儿肥瘦相间的羊脸肉喂嘴里,笑着说:“不敢相信,来到洛阳后,我吃羊肉的次数比在牧场上还频繁。”
“我也是。”如意低头一笑,“从做馎饦生意后,我半年吃羊肉的次数抵得上过去三年。”
“真好呀!”楼月明非常庆幸没有心软二嫁,这要是嫁出去了,哪有这好日子。
羊肉昨晚就炖熟了,今天火炉里的火就没停过,文火煨了半天,羊肉里的筋膜都炖糯了,吃着黏嘴唇,连着筋膜的羊肉嚼两下,就跟肉冻一样化开了。黄豆芽脆生生的,泡在羊汤里的炸豆子酥脆,酸萝卜解腻,一口肉一口汤,满嘴的油香和肉香。
楼月明又笑了,她笑这一路遇到的那些心疼粮食的男人,排队的时候臭着张脸,满脸的不情愿,眼睛却不受控制地一个劲往别人碗里瞅,最后妥协给自己的嘴巴,藏起干粮,赊一碗羊肉馎饦吃。
“又笑什么?”如意被她逗笑了。
“羊肉馎饦的味道太好了。”楼月明说,“越炖越烂乎,越炖越入味,汤里都是肉香味。”
如意点头。
吃饱肚子后,三人原路返回,靠近大兴村服役的地段,如意看见飘向河面的白烟,他们真听从了她的建议,在河床上铺柴渣烧起火。
牛车路过,如意扬声问:“土有没有好挖点?”
“暖和点了,手上有劲,挖的速度是快了点。”一人转身回答,“就是柴烟迷眼睛,熏得人掉眼泪。”
“你车上还有没有羊油?”一个老汉问。
“有。”如意勒停牛车,“你上来抠。”
上来的不止一人,他们靠近牛车直直看向装馎饦的竹筐,馎饦还有再看陶釜。
“还没卖完啊?给我赊三碗,明早把麦子给你。”
“还吃啊?早上吃一顿,晌午还吃一顿?你们不是吃过晌午饭了?”抠羊油的老汉过惯了苦日子,舍不得嘴巴享福,也见不得年轻人奢侈,他嘀咕道:“照你们这么吃,一天要吃十几斤麦子。”
“一天十几斤,二十天也才二三百斤,我们养好身子骨,多活一年能多收几千斤麦子。”年轻人饶有理由,他还反过来劝:“老爷子,你胡子都白了,多吃点好的吧。”
“没有那么多,今天就剩了这一点,明天不一定有,你们这二十天就算天天早上吃羊肉馎饦,也只能吃掉八十斤麦子。”如意纠正,二三百斤麦子传出去是会吓退不少人的。
“给,给你们三个多舀点肉,分完了炉子也能灭掉了。”楼月明把满当当的羊肉馎饦递过去。
三人一看,当即心喜地念叨赚了赚了。
陶釜清空,炉子里不再添柴,如意和楼月明坐在牛车上看他们干活儿,等三人吃完把碗筷收回来,她们驱车离开。
“明天午后路过这儿要是还有剩的,记得喊一声啊。”占到便宜的人惦记着还要占便宜。
楼月明抱着雀儿不应声。
路过浮桥,如意探头问:“大椿和阿桑回去了吗?”
“早就回去了,要早你们半个时辰。”傅长贵答一句。
“大兴村的人在河床上铺柴渣烧,说是能暖和点,手上的劲大点,挖的速度也快点。你们看看要不要效仿,一早一晚烧一个多时辰,也免得冻得受不了。”如意提醒,她挥着牛鞭指向北邙山,“山里树多的地方落叶厚,去搂个几车回来,再洒点水盖在秕壳上捂火,保不准能烧一天。”
“是个法子嘞。”住在村尾的孙邻长看向傅长贵。
傅长贵点头,他当即回村去安排村里十来岁的孩子拉上木板车进山搂落叶,还在晒场上拢两车经过雨雪沤变色的秕壳拉过去。
同样的,平河屯和陵村也行动起来了。
当太阳的光芒变淡,风里的水汽变重时,黄河北边东段的河面上浮起白烟,白烟随着风的变化,在河面上匍匐前进,最终在太阳消失时,三段白烟徐徐靠近,连在了一起。
黄河南岸两个村的邻长过桥来探情况,第二天早上,南岸的河面上也升起了白烟。
大清早,陵村、平河屯、大坡村三个村的孩子拉着木板车叽叽喳喳地进山搂落叶,如意迎着一张张熟悉和陌生的脸蛋,和他们交错而过。
阿桑靠坐在车辕上,她心里生起一股也要下车进山抢落叶的冲动,原来山下的日子真的很有意思。
跟白烟伴生的是咳嗽声,如意一路西行,有烟的地方就有咳嗽声,咳嗽声盖住叹气声,寒苦的徭役在升腾的白烟衬托下,似乎多了些生机。
“风向改变,柴烟扑向人的时候,站在烟雾里的人可以偷一会儿懒。要是累了,也能走进柴烟里歇几口气。”对偷懒熟练于心的傅圆悄悄跟如意说。
白烟遮盖了人影,模糊了动作,这让服徭役的男人们得到个喘息的机会。
又一天叫卖结束,路过浮桥时,如意向北看去,楼照水昨天午后离的家,最晚在今天傍晚要回来。
“要去迎一迎吗?”楼月明也有点不放心,这是来到洛阳后,小羊头一次独自一人出远门。
如意点头,“大姊,你把这辆牛车赶回去,我回大坡村再赶一辆空车。”
“你一个人?”楼月明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出行。
“我把三柳和六顺带上。”如意跳下牛车,“今天压面是你跟阿桑和大椿负责噢。”
“知道知道。”
如意踏上浮桥,这几天车来车往地运河泥,浮桥上洒落着许多湿泥沙,木桥几乎要变成泥土桥。走过浮桥,她在石头上刮了刮鞋底,大步跑进村。
“咦,如意回来了?你忙完了?”曹佩玉的婆母坐在门外晒太阳劈麻丝。
“忙完了。”如意应一声,“你一个人坐在家里劈麻?没去找你老姊妹唠嗑?”
“没有,这一撮劈完我要去菜园肥地。”
一来一往两句对话,如意走远了,走过村头,她听到热闹的说笑声,其中她二姊的腔最大。跟往年一样,老宅的西边聚着十来个妇人和二十来个小女娘,她们在宽阔平坦的地面上架起纺车,有人在纺纱线,有人纺织麻纱,老人熟练地摇动纺坠搓纱线,小女娘动作生疏而谨慎地缠着线卷。
“我回来啦。”如意喊一声,“但我马上就要走。”
“那你回来干什么?”曹佩玉问。
“借牛车。”如意回答,“大嫂,三柳呢?二姊,六顺呢?让他俩陪我出趟门。”
“都在我家里,我去给你喊。”陈芝说。
“你要去哪儿?”曹佩玉问。
“小羊去大东乡买羊还没回来,我去迎一迎。”如意乐颠颠地答一句,她回老宅套牛车。
曹佩玉:……真有闲情,也是真黏糊。
牛车套好,三柳、六顺、七星还有傅莺、阿玉、小金都来了,如意不嫌多,都给赶上牛车拉走了。
过浮桥时傅长贵看见这一车的孩子,他拦车问清缘由,把二槐打发去跟车,他替二槐服役。
牛车向北再拐道向东,行至一个上坡,如意把除了小金之外的侄甥都赶下去推车。在一阵吆喝声里,车辕抵着牛屁股快速爬上坡,羊叫声在这时传进如意的耳朵。
楼照水和老万赶着羊群跟在牛车后面走,在此起彼伏的羊咩声里忽然听到如意的声音,他还在想等回去了一定要跟大王汇报,看他想她想得都做白日梦了。
“楼照水——”
“姑丈——姨丈——”
楼照水陡然抬起头。
“到你家了?”老万问。
“没有,是我媳妇来接我了。”楼照水嘚瑟地笑,“对了,你不要再说鲜卑话,尽量用汉话跟我说话,不会的你问我。”
“我不想学。”老万抗拒。
“我不想在有如意的场合说她听不懂的话,你要是不说汉话,有什么话就憋着,等我有空再理你。”楼照水态度坚决。
如意带着一帮孩子下坡帮他们赶羊,羊被孩子们赶走了,她和他还有老万落在后面说话:“老万怎么也来了?”
“他想来看看我们住在哪儿,怕我们赊了羊又不还,他讨债的时候找不到地方。”楼照水解释。
“我们商量的不是买吗?”如意打算的是一次买二十只羊,自家的粮食不够就从几个兄姊手里借。
“他不卖,他家里没有粮仓,羊圈里耗子也多,粮食多了保不住。”楼照水说,“他不卖,但他答应赊羊给我们,他家粮食吃没了就过来拉。”
如意:……老万这日子过得挺糟心。
有二十只羊拖后腿,一路走走停停,在役夫放工的时点才行至浮桥附近。役夫三五成群地往回走,担心会冲散羊群,如意、楼照水和老万连同一帮孩子把羊牵在手上。
“咦,是你呀。”有人认出如意,“这会儿才放羊回来?”
“赊来的羊,都是用来宰杀的。”如意回答。
“赊来的?你有本事,能赊来一群羊。”
后面的人在催,前方的人不得不走,后面的人涌上来看到如意,纷纷出声搭一两句话。
老万围观这一幕,心里复杂极了,楼照水这是走了哪门子的运道,娶到一个人缘极好的汉女。他要是跟她打好关系,不知道自己一家能不能在当地站稳脚跟。
第102章 我们一家都
傅长贵和曹新驾着牛车正要去找人,跟着人群移动的时候听到如意的说话声,二人心下大定,驱着牛车拐道,让开位置让东西两边的役夫先行。
一柱香后,役夫们全部离开,如意等人牵着羊跟着牛车前行。
“怎么回来这么晚?”傅长贵和曹新走过来,他瞅一圈,问:“这群羊你俩能赶回去吧?我和你二兄把孩子带走了,你嫂子们都还在等孩子回去。”
“我们不回去,我们要去我小姑家吃羊杂汤。”三柳抢着回答。
“对,我们在路上已经商量好了,今晚还住在我小姨家。”六顺补充,“大舅二舅,你俩回去吧,路过我家给我爷娘报个信。”
“你姑家睡不下这么多人,你们跟我们回去。”曹新不想让一帮孩子过去添乱,如意和楼家的每一个人都不清闲,也都是从天不亮忙到天黑。
“凑合凑合能睡下的,床不够还可以打地铺。”如意开口了,“他们兄妹几个愿意去我那儿,你们别拦着。他们只是图个热闹,不会嫌我招待得不周到。”
“二槐也去?”傅长贵问。
“去,我晚上跟我大兄睡。”二槐已经给自己找好了睡觉的床铺。
傅长贵:……
楼照水没忍住笑出声。
曹新也笑了一声,他跟傅老大说:“如意不嫌麻烦就让他们跟她回去吧,我们也回去,免得待会儿又有人找出来了。”
“把老宅的牛车赶回去。”如意提醒。
傅长贵闻言,他去牵牛。
曹新去牵停在拐角处的牛车,走上浮桥,他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嘱咐:“二槐,今晚跟你大兄睡啊,你们兄弟俩好久没叙叙旧了。”
“你有个当二叔的样子啊。”傅长贵板着脸提醒。
“不理他们,我们走。”如意出声。
楼照水含笑牵着羊走到最前方带路,孩子们和羊群走在中间,如意和老万还有二槐落在最后。
“姑,我今晚不能跟我大兄睡?”二槐对他叔和他姑丈的态度很生气。
“你大兄和你大嫂成亲了。”如意提醒。
“他成亲了我就不能跟他睡一晚?在家的时候,我们兄弟三个经常一起睡一个屋。”二槐当然知道他大兄娶妻了,难道有媳妇就不要兄弟了?
“可以。”如意端正态度,她察觉到矛盾所在,从楼照水、曹新和傅长贵三人的反应来看,他们已经是以小家为先,以夫妻为重的。而对二槐来说,他的人际关系里围绕着的是爷娘和兄弟姊妹,是亲人关系为主的。她认真地说:“你和三柳想大椿了吧?等见到他,你跟他说你和三柳想他了,想晚上睡在一间屋里聊聊天,他肯定是非常乐意的。”
“我也觉得我大兄是乐意的。”二槐得到理解,他不生气了,继而抱怨道:“我大兄搬出来之后就不回去住了,有时候回去一次饭都不吃就走了,我和三柳都来不及跟他说话。”
“你今晚跟他好好聊聊,他疏于照顾家人之间的感情应该被谴责。”如意支持。
“有火把。”坐上牛车抱着小金的傅莺喊一声,她看见远处出现一道移动的火光。
“在哪儿?”七星扭头看。
“在晒场上,来到路上了。”楼照水回答。
窦有才和北奴听到羊叫声,北奴举着火把跑起来,来到河边他大声问:“阿叔,婶娘,是你们吗?”
“是我们。”楼照水回一句。
“还有我们。”六顺高声喊,“你猜我是谁。”
“你猜我又是谁。”傅莺笑嘻嘻地喊。
其他孩子同样七嘴八舌地高声询问。
北奴惊喜,他举着火把欢喜地迎上去,哇,好多羊,好多人,他一连串地问:“你们都跟我婶娘一起去接我阿叔了吗?怎么不带上我和雀儿?你们今晚还回去吗?不回去了吧,跟我睡吧。”
孩子们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话,人群顺着河流来到山脚下,楼父楼母在听到窦有才的传话后也走出来在晒场上等着。
楼父楼母见到一群羊惊奇地跟楼照水打听情况,楼照水把老万介绍给耶娘认识,楼父楼母立马感激地把人领进家门。
老万一路沉默,楼照水没说假话,楼家的确单门独户地住在山脚下,但完全不符合他以为的受欺负的样子。楼家有规整的大房子,比许多土生土长汉人的家还大,门内有门,墙外有墙,院子挨着院子,里面住着许多人。
楼母把煮好的晚饭摆在桌上让老万和孩子们先吃,她今晚炖的是一锅杂烩,豆芽、鲜羊血、羊肺、羊肝、豆腐、酸芜菁一锅出,“你们先吃着,我再去切几碗羊腿肉,和酸萝卜炖一锅。”
楼父和楼照水忙着安置羊群去了,如意落座陪老万和孩子们一起吃饭。她观察着老万,他脸色很不好,胃口也不怎么好,多半的时间不是盯着桌上的蜡烛,就是打量着狼吞虎咽的孩子们。
“你有几个孩子?”如意主动问,“你多少懂一点汉话吧?”
老万看向她,他迟疑了几瞬,用生硬地汉话说:“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最大的几岁了?”
“十三四岁。”老万不确定,他连自己活了多少年都记不清,有时候也会忘记他来中原有多少年了。
“是儿子大还是女儿大?”
“儿子。”
楼照水进来,他高兴地问:“如意,我听阿耶说盖羊圈的泥都送来了?窦有才说是赵里长让他们送来的,这是你跟赵里长说的?”
“对,是我。你们把羊关在墙跟墙之间的甬道里了?我听着东西和北边都有羊叫声。”如意问。
楼照水点头,他在她身边落座,用她的筷子挟她碗里的菜吃,边吃边交代:“我们把甬道两边用柴捆堵上了,羊出不来。羊圈没砌好之前,晚上就把羊关里面吧。”
楼父和窦有才也进来了,正巧小金和七星吃饱了,腾出两个现成的位置。
“阿耶,你们陪老万聊着,我去给孩子们收拾铺盖。”如意起身,她提醒吃得抬不起头的几个孩子:“别撑着了,明早还有得吃。”
“姨,我搬来你家住吧,这日子也太美了。”六顺不想走了。
这句话说中了老万的心声,他今晚是真动了搬家的心思,楼照水一家在这山脚下已经站稳脚跟了,他一家搬过来,至少有个能说话的人。
“行啊,你搬来正好,我这儿就缺几个放羊的人。”如意笑言,“你们谁还来给我放羊?一天两顿羊杂汤管够。”
“我来。”老万开口。
“我来……”傅莺的声音慢了一瞬,一桌的人都看向老万。
“我们一家都搬来。”老万补充,他看向如意,嘴动了动,担心接下来的话用汉话会描述不准确,他看向楼照水,用鲜卑话说:“二十只羊送给你们,你问你妻子能不能让我们搬过来住。”
楼照水:……
楼父从楼照水口中了解到老万一家的处境,同为鲜卑人,他同情老万一家的遭遇,也愿意多个同族当邻居,他立马把老万的话转达给如意。
如意心动,二十只羊哎!
“你是不是跟小羊过来的时候就打着这个主意?”她问老万,“几天前我们找去你家的时候,你还不愿意卖羊给我们,昨天小羊第二次上门,你竟然愿意赊二十只羊给他。”
“这样吗?我还以为是我说服他了。”楼照水昨天上门买羊的理由就是多个销路多个出路,老万卖他二十只羊,今年不用跟大东乡的人换粮食了,大东乡的人想买羊得求着他。他记得老万是在听过他这番话之后同意把羊卖给他的,为此昨晚他还沾沾自喜了半夜。
楼父把如意的话转述给老万,老万点头,在头一次卖羊给楼照水的时候,他就起了念头想来瞧瞧楼家在中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在楼照水和如意离开大东乡之后,他这个念头日益旺盛,只是还没等他跟傅冬妹打听楼家的住址,楼照水又找上门了。
“大东乡的田地我可以不要,反正我们也不会种地。”老万早就想好了,“我想租你们二十亩桑田,每年给你们租子。”
“那怎么行。”楼父不赞同,他把话转述给如意,问:“他们一家要是搬过来能重新分田地吗?”
“估计不行。”如意摇头,要是可以轻易迁户籍重新分田地,她大兄在这个冬天就要劝她大姊搬回来住。
“不过老万要是有舍弃田地的想法,搬迁倒也容易,他把大东乡的田地租出去,在这儿租田地种。”如意说,“想租桑田还不容易,陵村好多人的桑田都荒着,不提别人,窦有才名下的桑田里不就只种了官府规定的树种。”
“是。”窦有才点头。
“至于宅地,等大椿和阿桑有了孩子,他们能分到一亩的宅地,到时候在宅地上起几间屋子,老万一家搬来住就行了。”如意继续说,“只是这有一个遗留的问题,等老万的儿子满十五岁了,大东乡估计会以不在村里居住为由不给他分田地和宅地,平河屯也不认他们这一家是本屯的人,等老万死了,他们一家只剩位于大东乡的二十亩桑田。没有露田,他们想种地只能租,早晚沦为佃农。如果不种地,他们在中原的日子跟在北地放牧一样,同样有饿肚子的风险。阿耶,我说的这些话你都了解,你跟老万解释清楚,让他想清楚再做决定。”
“好。”楼父的脸色凝重起来。
“对了,还有一点,他儿子如果没有露田和宅地,估计在汉人中难娶到媳妇,除非寻个鲜卑女子。”如意提醒,她乐意多个养羊的邻居,但不情愿当他们的救命稻草,老万坚持放牧不汉化,交际圈只能以楼家为主,万一哪年羊群因病受灾,活下去的希望就落在楼家身上。
“好,我会跟他讲清楚的。”楼父答应。
如意离开。
楼母端来羊肉汤,问:“如意,你吃饱了?我又煮了羊腿肉。”
“不吃了,晌午吃的羊肉馎饦还没消化完。”如意回答。
“我也吃饱了,我去给如意帮忙。”楼照水在如意说话的时候一心干饭,他把招待老万的事撂给他耶娘,跟二槐六顺他们一起下桌。
如意听见了,喊:“小羊,你和二槐他们去抱几捆麦秆进来,天冷,我在地上多铺点干草。”
“我们屋里还有一张毛毡,铺了干草再铺一张毛毡,毛毡上再铺一层褥子。”楼母去帮忙,她点一下人头,只有两个女娃,说:“小莺和阿玉姐妹俩跟雀儿睡一张床不就行了?要是嫌挤,让雀儿跟我睡。”
“小金要跟小莺一起睡,还有阿桑,阿桑也要跟小姊妹几个一起睡地铺。”二槐和三柳要跟大椿睡,大椿跟阿桑商量着让她回窦家睡一晚,但阿桑不想回去,得知傅莺、阿玉要和雀儿睡,她也要跟她们一起睡。
至于六顺和七星,他俩都跟北奴睡,就不用再打地铺了。
楼母一听几个女娘都要睡在地上,雀儿的床铺就空出来了,她说她睡过来,让老万和楼父睡一间屋。
忙活一阵子把一群孩子安顿好,灶房里的晚饭也结束了。人入房门,木门一关,脚步声消失,说话声减弱,夜静了下来。
如意研墨记今天的收入,楼照水凑过来问:“你今天怎么出现在大坡上?”
如意瞥他一眼,忍着笑说:“接你啊。”
“噢,担心我啊?”楼照水明知故问。
“不是,是想你了。”如意笑了,她抬起头撅起嘴巴,示意来亲一口。
楼照水美滋滋地把嘴巴贴上去,“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想我。”
第103章 给傅冬妹找
如意抬起手在楼照水的脖颈上安抚性地揉了揉,“去床上等着,我先把账记了。”
楼照水走到她身后,搓热手后伸进她的袄子里,隔着一层单衣捏她的肩膀,“舒不舒服?”
“舒服。”如意起了享受的心思,她放下毛笔,放松下来让他为她祛祛乏。
“你竟然一点都不贪心,二十只羊喂到嘴边还给推远了。”楼照水很是佩服,今晚的她让他意识到,她得到的每一份喜爱都是她该得的,对待任何一个无仇怨的人,她都付出了真心。
“你觉得老万不会搬过来了?”如意问。
“很大可能会迟疑。”她为老万考虑得很周全,为他想出安家的路子,也提出了弊端,总结下来就是图痛快可以搬过来,但搬过来后还有无尽的麻烦,可以说是弊大于利。
如意后仰着头枕在他的胸口,说:“他一家已经够可怜了,我不想占他们这么大的便宜。我是馋二十只羊,但我们可以靠自己的双手赚到,我男人也有养一大群羊的本事,我不稀罕。”
楼照水胸腔里跳动的声音骤然激烈起来,在这一瞬,他皮肉里血的温度乍然升高,烫得他身体发僵又发软。他俯身靠在她肩上,脸埋在她的脖颈里,且越贴越紧。
如意被他撵得不得不歪着脖子,她笑问:“这是怎么了?”
“你一定不能不要我。”楼照水闭着眼含糊地说,“如果有一天你不要我了,我一定会活不下去。”
如意的脖子上有了一抹湿意,她察觉到是在他睫毛扫过的地方,他掉眼泪了?她托起他的脸,后倾着脖子去看他,眼睛里真是水润润的。
“我只是想想你会不要我我就想哭。”楼照水闭上眼,她太好了,他再一次死心塌地地沦陷,他喜欢她喜欢到生出恐惧。
“不会的,我不会不要你。”如意亲亲他的眼睛,她得意地问:“是不是被我善良的灵魂击倒了?”
“是,你是个好人,一个大好人。”楼照水没有遇到过这么具体的好人,他想她也是真心喜爱信任他的,因为她肯在他面前剖开自己。就像教他种地一样,她肯细细地跟他讲解,善也好,贪也罢,他能看到她,他也有了做人的标杆。
他让她摸他的胸口,他的心为她跳得很快。
如意伸出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抱我去床上。”
毛笔上的墨在蜡烛的照耀下一点点变干,烛光摇曳了半夜,最后和墨色融为一体,相拥相依的小夫妻睡进夜色里。
*
鸡啼,羊叫,狗吠,独属孩子们的说话声伴着开门声一起涌进昏暗的内室。
如意睁了下眼,下一瞬耳朵被捂住了,楼照水低声说:“还早,再睡一会儿。”
如意又眯了一会儿,思绪渐渐清醒了,她嘀咕道:“你又不会看时辰,还敢说‘还早,再睡一会儿’。”
“门缝里都还是黑的,可不是还早。”楼照水振振有词,他拿开捂在她耳朵上的手,说:“你再躺一会儿,我出去看看这帮孩子在干什么。”
干了北奴和雀儿一直不敢干的事,以前他俩睡醒了看天还是黑的不敢起床出门,今天有了伴,他们呼朋唤友地爬起来在几个院里蹿,北奴和六顺他们叫醒傅莺和雀儿,又一起去叫二槐和三柳,最后一帮人兴奋地把牛羊驴子都放出门去吃草。
如意开门出来时听到甬道里有说话声,她踩着夜色蹬蹬蹬地出门,发现一帮孩子在扫昨夜二十只羊拉的粪便。
她无话可说,深吸一口气,又回到西院。
全家人都被吵醒了,楼母起得最早,跟雀儿她们是一起起的,昨晚发的面已经变成饼子进蒸笼了。
楼月明坐在灶前打哈欠,见如意进来,她挪个位置让她也来烤火。
“阿耶呢?还没起?”如意没看见楼父和老万。
“除了窦有才,其他人都起来了。阿耶、小羊和老万都出门了,我听了一嘴,好像是去砌羊圈了。”楼月明说,“阿耶的算盘打得精,把人带去干活儿,以前的早上可没见他这么勤快。”
如意笑出声。
“就你会编排人,泥是昨天才送来的,你阿耶以前想盖羊圈也得有东西才行。”楼母抱着小孙女走进灶房,她把洛奴交给她俩抱着。
“我大嫂醒着还是睡着?”如意问,“我们去陪她说说话。”
“醒了又睡了,这小家伙昨夜拉肚子,闹得她没睡好。”楼母白天事多,晚上睡得沉,万千红体谅她,在洛奴出生第十天的时候就不让她守夜陪睡了,自己一个人带孩子。
“怎么拉肚子了?吃多了撑得?”楼月明抚着小孩的头逗她,“长得越发像你阿耶了。”
话落,她意识到不对,赶忙抬头看她阿娘一眼。
“等徭役结束也到三月份了,那时候天暖和不少,我们进城打听打听消息。”如意开口。
“真的?”楼母回头。
如意点头,“快要春耕了,士卒该卸甲种地了,战争也该到尾声了吧。”
楼母攥了攥手,她盼着战争结束,又恐惧战争带来噩耗。
“洛奴怎么会拉肚子?”楼月明转移话题。
“估计是油水大了,你大嫂说她也有点拉肚子,接下来几天要吃素的。”楼母说。
“今晚吃扁食吧,胡芹鸡蛋馅和槐花油渣馅。”如意提议,“我午后路过浮桥回大坡村拿些鸡蛋回来,阿娘,馅料等我回来了我来调。”
楼母点头。
蒸笼里的蒸饼熟了,楼母给移下来,她出去喊楼照水回来,把羊肉陶釜抬上灶煮。
陶釜里凝固的羊油煮化,洛奴也睡着了,楼母把孩子抱回去,如意和楼月明洗净手,捞出釜里带骨的羊肉剔肉。
待羊肉的香味飘出去,孩子们闻着味回来了,如意把剔了肉的骨头端出去,他们抱着羊腿、羊蝎子和羊肋排啃,三只狗坐在他们脚边抬头盯着。
一釜肉剔完,如意去东南院一趟,“大椿,你这儿的肉剔完了吗?”
“已经剔完了,我把骨头斩断又倒进陶釜里煮了。”大椿从灶房里走出来,说:“姑,我昨天压面的时候在想,要是煮馎饦的水换成羊骨汤,馎饦会不会更好吃,今天晚上试一试。”
“好。”如意不反对,“要吃饭了,你和阿桑抓紧时间过来。”
灶房有蒸饼有馎饦,有昨晚剩下的羊肉萝卜汤,还有香辣的炖羊肉,几乎所有人都选择吃羊肉馎饦。
凳子不够坐,孩子们都蹲在地上吃,老万也蹲在地上,他一早去夯土,夯了大半个时辰本就热,这一碗羊肉馎饦下肚,他直接出了一脑门的汗。
“痛快。”老万用鲜卑话说。
楼照水用汉话复述这两个字,他嘱咐他:“你要说汉话。”
老万看看他,又看向如意,他用汉话说:“等太阳出来,我就回去。”
如意点头,“我们要做买卖,就不送你了。”
老万问楼照水‘道谢’用汉话怎么说,他默念两遍跟如意和楼父道谢。如意本可以在给他提出搬家的法子后就闭嘴的,但她还是说了不少会劝退他的话。楼父在昨晚也真心地跟他聊了半夜,今早醒来,他心里竟然平静多了。
“我先不搬家了,再过两年等我大儿子满十五岁之后再搬。”这是老万昨夜跟楼父聊过之后做的决定,再熬个两年,他大儿子在大东乡分到田地后,他们一家再搬过来。这样一来,他儿子在接触汉人后如果学会了种地,以后还可以搬回去。
两年后的事变数太大,如意没把他的话放心上,但她还是说:“山脚下的地盘很大,你们随时可以搬过来。”
老万又道声谢,他看向楼照水,用鲜卑话说:“赊给你的二十只羊你只用还十九只,等你们的羊圈盖好,你们买羊羔的时候去我家,我可以多卖你点。你要是没足够的粮食,也能赊账。”
楼照水一听,拒绝道:“不需要,赊你二十只羊我还你二十只羊,你要是想谢我们,下次我们去你家,你宰羊款待我们。”
说罢,他用汉话跟如意复述一遍,如意赞同他的做法,她给老万支招:“你回到大东乡之后去找傅冬妹,你跟她说你羊圈里的粪肥都给她,她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去拉。当然,你能给她送到地里更好。我大姊是热心人,你把羊粪给她,以后在村里遇到拿不准的事你去找她,她会给你出主意。”
她要给傅冬妹在大东乡找个依附她的帮手,顺道帮赵大亮一把,傅冬妹一人操两家的心,她也顾不上时时盯着赵大亮使唤。
楼照水用鲜卑话又复述一遍,并添几句他自己的话:“春耕的时候你们去给傅冬妹帮忙,或是来我家帮忙,种地要自己亲自动手才能学会。你们要学着种地,种地和放牧两手抓,你们的日子会过得更好,比以前好,也比现在好。”
老万思索两瞬,出于对楼家生活现状的憧憬,他点了点头,“我试试。”
第104章 徭役结束,
东西都搬上牛车,如意和大椿相继驾着两辆牛车出门,老万看向楼照水,问:“你不去?”
“不去。”楼照水进粮仓扛麦子,边走边说:“鲜卑人免三年徭役,汉人心里不舒服,他们看到我们清闲会有怨气,如意让我避着。”
老万见他们也要避让汉人,对自己一家的处境释然了些,他跟着楼照水进仓房,帮忙扛麦子去晒场。
每天早上在如意出门后,楼照水立马着手套驴拉磨磨麦子,从今天起,他要忙着盖羊圈,把驴套上后,磨面的活儿交给他阿娘,他挑水去桑田拌泥。
老万亦步亦趋地去帮忙干活儿,一直到太阳出来了,他才出声告辞。
楼母把早上蒸的饼子包五个让他带在路上吃,她发面蒸饼子就是为他准备路上要吃的干粮。
楼照水一路把他送到浮桥桥头,问:“来的时候走过的路你都记得吧?”
“记得。”老万看了看烟雾缭绕的河床上服役的汉民,有几个男人在看楼照水,也在打量他,是不含敌意的,应该是跟楼照水相识的。他收回目光冲楼照水点了点头,“我走了,再去大东乡记得去我家吃饭。”
“好。”楼照水点头,在老万离开后,他走向大坡村服役的地段,挨个叫人:“大兄,二兄,三兄,二姊夫,二槐。”
“这就是赊羊给你们的人?”昨晚天色黑,傅长贵没见到老万,今早他从二槐口中得知了来龙去脉,知道如意拒绝了送上门的二十只羊,还把老万推给冬妹使唤。不出意外的话,在大东乡,冬妹和赵大亮单打独斗的日子结束了,以后他们一家再回娘家,门有人看了,猪和鸡也有人喂了。
楼照水点头,“以后让大姊介绍你们认识。”
傅长贵多看他两眼,他发现楼照水长进不少啊,真会说话,一句话就拉近了老万跟他的关系。
“我回去了啊,还要忙着砌羊圈。”楼照水说。
傅长贵点头。
楼照水快步离开。
“让小莺和小金回来。”傅圆嚷一声。
“对,让几个孩子都回来。”傅长贵想起来了,昨天如意拉走一车孩子,今天早上只有二槐跟车回来,其他的孩子都不见影,听说他们都要留在楼家放羊,天天吃羊杂汤。
楼照水当作没听见,他才不开口撵人,几个孩子可好用了,有他们在,家里的牛羊他不用操心盯着。
一整个上午,傅长贵他们守着桥不见有孩子回来,午后大椿和如意的牛车先后路过,他们又提醒一遍,结果都要收工了也不见人。
“阿爷,二叔,三叔,二姑丈,你们不用去找人,我去带他们回来。”二槐一本正经地说,“我明早把人带回来。”
傅长贵哪看不出他也是想去楼家吃羊杂汤,他当作信了他的话,好气又好笑地说:“那你代我们去,明早记得把人都带回来。”
“好!”二槐高兴地应了,他跑上岸,大步朝东去。
“一帮馋狗。”刘栋笑骂。
“明天再不回来,我家里剩下的三个也要去了。”曹新摇头,“明早要是还不见人,我晌午去接,多了好几张嘴,饭都要多蒸一锅,罗婶子一天到晚净忙着张罗饭菜了。”
傅长贵走上岸朝东看一眼,二槐的人影都快看不见了,他想了想,说:“我去楼家一趟,我去看看楼家是不是真需要人手放牛羊,要是真缺人用,让他们兄妹轮流去。”
傅圆翻个白眼,“想吃羊杂汤你就直说,邻居串门也知道避着饭点。”
傅长贵虎着脸瞪他,“你当我是你?”
“那你别去,我过去跟如意商量。”傅圆坦白了,每天早上一碗羊肉馎饦满足不了他了,他又馋肉了,想要一顿把肉吃个撑。
曹新顿时不累了,他抱臂看好戏。
刘栋也笑眯眯地看着。
“去去去!我真是烦你。”傅长贵嫌糟心,“你去我不去了。”
傅圆把铁锹递给曹新,“二兄,帮我带回去。”
曹新接过铁锹顺带捶他一拳,“你家里的肉吃没了?”
“不是新鲜的。”傅圆撂下这句话,他快活地走了。
“你们看看,他有多气人。”傅长贵发牢骚,“他跟如意像一个爷娘生的?我看以后楼照水都比他会看眼色。”
曹新笑笑不接话,傅老大哪是单纯想跟如意商量让孩子们轮流去放羊的事,八成还想跟如意聊聊老万的事。老万向如意和楼家示好,最后傅冬妹得了最大的便宜,不仅有用不完的粪肥,还多个死心塌地帮衬的人。这能让傅长贵这个当亲兄长的少操不少心,他可不得去谢谢如意。
傅圆这个粗心粗肺的的确想不到这一点,但在如意的事上,他不含私心。来到山脚下,他听见桑田里还有夯土的响声,几乎没有犹豫,他走上去桑田的路。
“只有你一个人在夯土?”
乍起的声音吓了楼照水一跳,他抬头看去,“三兄?你怎么来了?来接孩子的?”
“不是。”傅圆走近,他看一圈,拿起地上的铁锹铲一锹泥撂在泥墙上。
楼照水不让他动手,徭役累人,窦有才一个习惯了凿石头的人在服役一天后也累瘫了,回来坐下后再起来就伸不直腿,吃饱了碗一丢就打瞌睡。
“少啰嗦,快干吧,天黑得都看不见人了。”傅圆打断他的话。
一柱香后,如意过来喊人吃饭,见到傅圆她一惊,“三兄,你什么时候来的?”
“跟二槐前后脚。”傅圆要饿虚脱了,他支着铁锹走路,“快走快走,我想吃饭了。”
如意下午回来忙了半天,包了五笼扁食,晚饭是芹菜鸡蛋馅和槐花油渣馅的扁食,还有为孩子们炖的羊杂汤,傅圆一个人干了三碗羊杂汤和一碗扁食,跟饿了三天一样。
“还吃不吃?”如意问,“阿娘在家亏待你了?不应该啊,小嫂还在坐月子,家里每天都有油水。”
“谁会嫌肉食多啊,我一天吃三顿肉都不嫌腻。”傅圆撑得坐不住了,他起身靠在墙上,懒散地复述:“二兄说明天要来接孩子们回去,大兄说你们这儿要是缺人手放羊,让我们几家的孩子轮流过来,不能天天都住在你们这儿。”
“这是个好法子。”如意点头,“除了二槐,余下的孩子里阿玉最大。阿玉,你来负责排班,每天安排两三个人过来,不要一家一家地轮,每天一家抽一个,两三家的兄妹凑一组。”
阿玉听明白了,她应好。
“明天是谁排班?”傅圆问,“没轮到的,今晚都跟我回去。”
“我们明天再回。”六顺还不想回。
“对,让他们在我家再住一晚吧。”北奴挽留。
如意可不想明早又早早被吵醒,她发话说:“不要啰嗦,听从安排。”
阿玉安排三柳和七星明天放羊,余下的孩子都蔫头巴脑地跟傅圆走了。
如意把没吃完的扁食装一篦让傅圆带回去,她送人出门,交代道:“三兄,你馋肉了就过来,我们这儿每天下午都要宰羊,晚上天天有羊杂汤。”
傅圆得了这话,之后的每天晚上都要来一趟,回去的时候手上都有东西,不是半盆羊血就是一副羊肠,每晚轮流着给傅曹刘三家送。
二十只羊经不住宰杀,平均两天宰杀三只,在宰杀至十七只的时候,二十天徭役结束了,沿河叫卖的馎饦生意也戛然而止。
楼月明院里的仓房里堆满了麦麸,麦麸的高度几乎跟门齐平,西院里的粮仓也被麦子占据了大半的地盘。
如意拿出账本,他们一共卖了十九天,头一天收入最低,第二天至第五天这期间猛增,后续稍降,之后十余天的收入稳定下来。
“先说落在我们自家手上的,都换算成面和麦麸,面有一千九百四十斤,是十六石有余,麦麸是五千八百四十斤,是四十八石有余。”如意向家里人展示这十九天羊肉馎饦生意的盈利,“再说大椿和阿桑的分成,面是九百零九斤,麦麸是二千七百三十斤。”
“一斤细盐兑三斤面,九百零九斤面就是三百零三斤盐。”大椿接话,“一头牛是什么价?”
“一头成年母牛是五头母驴的价,我们家的母驴是九十斤细盐买的。”楼月明记得清楚,她摇头说:“你还要再攒攒。”
大椿已经知足了,忙十九天赚到大半头牛,明年征徭役的时候他再帮二十天的忙,他就能去洛阳城买回一头大母牛,还能再买两头小牛犊。
“我们要买牛吗?”楼父问。
如意摇头,“明年再买牛,今年赚的这些全部用来买羊羔和猪崽子。我们先把四十亩芥菜种上,种上之后去大东乡一趟,看老万可以卖多少只羊羔。他跟小羊说可以把羊羔赊给我们,如果能谈拢,我们把这十九天赚的粮食运去洛阳城,全部换成羊羔和猪崽子,今年多养点。”
楼父粗略一算,他高兴道:“这估摸着比我们在北地的时候养的羊还多。”
“老万给我们帮了大忙。”如意说,“改天他们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我们全家去给他们帮忙。”
第105章 楼征回来
楼母看向如意,她两只手纠结地绞在一起,不是说徭役结束了就进城打听情况吗?
如意察觉到一道复杂的目光,她看过去,是楼母。对上那道悲伤的目光,她改口说:“我们先进城一趟,回来之后再犁地播撒芥菜子。”
“好。”楼母险些要落下眼泪。
楼父知道楼母进城的目的,他沉默几瞬,低声说:“你一直日夜惦记,以后还有几十年怎么过?”
“我没法不惦记,我两个儿子都在战场上。”楼母的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你们不用瞒着我,我都听说了,圣人这次南征败了。”
如意一怔,她看向楼月明。
楼月明轻轻摇头,她没透露过。她看向雀儿,雀儿咬着唇低声说:“我跟莺姊姊说,阿姥听到了。”
“我大嫂不知道吧?”如意问,她在大前天卖馎饦的早上被赵里长领去黄河南岸的驿所里,里面住着的是一户从洛阳前往平城的鲜卑官员。赵里长试图通过送早饭的行为跟对方示好,却没打听到官员是回平城报丧的,一釜浓油赤酱的炖羊肉被驿卒拒之门外。通过驿卒的言语,如意得知南安王死在战场上,再打听才知道南征南齐的战役先胜后败,死伤惨重。
“没敢跟她说。”楼母揩掉眼泪,“这可怎么好,洛奴都还没见过她阿耶。”
“什么?”北奴呆了,“我阿耶……”
“别听你阿婆胡说,你阿耶有你婶娘给的软甲,不会死的。”楼父打断他的话,“我们明天进城打听打听。”
可他清楚压根打听不到什么,除非楼仪回来了,他们才能了解到战场上的事。
楼月明瞪雀儿一眼,“不是交代你谁都不能说?瞧这事闹的。阿娘,什么消息都没有,你哭什么?好了,这下都知道了,北奴万一说漏嘴,再把我大嫂给吓着了,她一旦吓没了奶,孩子遭罪了。”
雀儿眼圈红了,她也后悔了。
“算了算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要相互埋怨。”如意打断楼月明指责的话,“羊快生了,大嫂要是没奶水,洛奴可以喝羊奶嘛,不是没解决的办法。再则,南征的军队是死伤惨重,不是全军覆没,肯定有活着回来的,大兄肯定是在里面。在消息没传回来之前,大家能不能不要丧着脸?更不要相互怨怼。”
“我不会在我阿娘面前说漏嘴的。”北奴保证。
“我已经听到了。”万千红的声音从门洞后面传过来,一家人齐齐看去,她走了出来,神色还算平静。
今日是三月初五,万千红已经出月子三天了,但外面风大,孩子抱不出门,她多数时候在屋里照顾孩子。以往的午后她都在陪孩子睡觉,但今天晌午吃过饭后,她心里莫名地不踏实,整个人都是烦躁的,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刚刚给洛奴喂完奶把孩子哄睡后,她穿上羊皮袍子开门出来想透口气,哪晓得听见了这个消息。
“不用担心我,我分得清轻重。楼征穿的有软甲,如果有软甲护身还死了,战事肯定非常惨烈,他一定拼尽全力了。他没活着回来,我也不怨他。”万千红在楼征上战场的每一天都为他战死的想法掉过眼泪,真正到了要接受坏消息的这一天,她反倒没眼泪了。他给了她两个儿女,她比他的日子好过,她满足了。她看向楼母,说:“阿娘,你别哭,他死了就不用再杀人了,解脱了。”
楼母摇头,“我不哭,他没死。”
“小羊,你和阿耶去盖羊圈。阿娘,你去磨面。大姊,我俩来蒸饼子。北奴,你和雀儿去放牛放羊。”如意安排正经事,“各干各的活儿,今晚装一车面,我们明天进城打听消息。对了,把镰刀都找出来先放木板车上,免得明早忘记了,我们进城顺道去铁匠铺重打七把镰刀。”
大家听令行动起来,人散开,悲伤的氛围也就散了。
楼月明走到雀儿的身旁,她拧着雀儿的耳朵拽了下,“长个记性,以后要听话,不该说的要闭紧嘴巴。”
雀儿重重点头,她飞跑出门。
*
黄河南岸,一个风尘仆仆的人影出现在浮桥桥头,正要上桥的几个商旅看见他,面色大惊,纷纷退让到两侧,让他先行。
楼征脸色越发难看,他攥紧手,克制着不去摸脸,可在上桥后,他不可避免地从水面的倒影上看见自己的脸,一道蜈蚣一样的深红色肉疤从额头正中贯穿整个脑门,狰狞又丑陋。
对向走来的一个年轻男人看见他的脸吓得大叫一声,又在他凶煞的神色中闭上嘴。
楼征咬紧牙关,他快步通过浮桥,可在踏进平河屯的时候犹豫了。他抬头按上脑门上的肉疤,成年男人都害怕他,他家里的人会不会怕他?
有脚步声靠近,楼征没回头,他往路旁挪了挪。
二槐仔细打量着那道背影,他试探地喊一声北奴。
楼征回过头,二槐看见他的长相松了口气,“楼阿叔,真是你呀。北奴和楼阿翁他们不住在平河屯了,你跟我走,我领你过去。”
楼征认出人,这是傅家人。
二槐避开他脑门上的肉疤,垂下眼问:“你忘了?你们在山脚下盖了新房,我记得挖地基的时候你也在。”
楼征有几瞬的恍惚,“是,我记起来了,我怎么忘了?”
“离家太久了吧,忘记也正常。走吧,我领你过去,正好我也要过去。”二槐再一次提醒,他受他阿娘的吩咐,要去问他姑今年要不要养蚕,出村要上浮桥的时候看见了楼征,他一开始没认出人,也跟商旅一起避开了。后来听商旅讨论了几嘴,听他们断定此人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他猛地反应过来他也认识一个当兵的鲜卑人,再回想那张带疤的脸,有几分楼征的样子。但他不确定,一路跟着过桥,见对方走向平河屯,他才敢出声试探。
楼征被认了出来,他没了选择,只能跟上去。
二槐在前,楼征在后,沿着河道向东,待浮桥周围的人声听不见了,这条路上只剩他们两个人。二槐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身上莫名发冷,心里也有些许害怕。
“楼阿叔,万婶子在二月二这天生下一个女儿,叫洛奴。”二槐主动找话聊。
“女儿好。”楼征平淡地说。
二槐:“……月明姑也快生了,孩子是窦有才的。”
楼征“噢”一声,随即问:“窦有才是谁?”
“窦石匠的孙子。”二槐回答,他疑惑了,“你们没见过吗?”
楼征沉默,他不知道。
“可能没见过吧。”二槐自问自答。
终于,河流有了尽头,山脚下的黄土茅屋出现在视野中,羊叫声狗吠声也一同传进耳朵里。
狗吠声越来越近,三只长有膝盖高的大狗呲着尖利的狗牙扑了上来,二槐连声训斥,“楼阿叔,这是你家的狗,叫大豆、小麦和黍子,它们没见过你,混熟之后就不冲你吠了。”
楼征没作声,他静静地盯着三只装腔作势的狗,叫得大声,尾巴却吓得夹起来了。
“狗怎么叫得这么凶?你回去看看。”楼父说。
楼照水快步往回跑。
楼母停下扫麦麸的动作,她高声喊着三只狗,快步往路上走。
在豆地里放牛羊的雀儿和北奴先一步赶到了,三只狗在挨了两巴掌后顺势不吠了。
北奴直勾勾地盯着楼征,他是记得他阿耶长相的,可眼前这个人他却不敢认,他不确定是不是他阿耶,有点像又很不像。
“北奴,这是你阿耶,不认识了?”二槐提醒。
“真的?”北奴陡然大喜,“阿耶,你回来了?”
“什么?”楼母听见这句话,她慢下的步子又快了起来。距离拉近,她看清路的尽头站着的男人,他瘦脱了相,面色苍白,脑门上却趴着一条深红色的蜈蚣,那条肉蜈蚣像是吸食着他的血,吞掉了他半条命,让他看着不像个人。
北奴扑在楼征身上,他不怕自己,楼征心里有了喜意,他看向满眼心疼的阿娘,悬着的心落地了,“阿娘,我活着回来了。”
楼母流下眼泪,她悬着的心也落地了,她的孩子活着回来了。
“大兄?”楼照水赶来,他打量着楼征,走近搂着他的肩,说:“你受罪了,我们快回家。”
楼征沿着这条通往晒场的小道靠近黄土高墙,烟囱在冒烟,他闻到柴烟味和蒸饼的香气,盖住了晒场上腥膻发臭的羊血味。
“我去喊阿耶回来。”楼照水跑向桑田。
雀儿先一步跑进家门,“阿娘,婶娘,我大舅回来了。”
“什么?”楼月明立马起身往外跑。
如意慢了一步,她去北院报喜:“大嫂,我大兄回来了。”
万千红大惊又大喜,她抱着哇哇大哭的女儿跑出去,在西院迎上走进来的男人。是楼征,他活着回来了,虽然又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但好歹是个能喘气的活人。
第106章 假死的后招
万千红注意到楼征的目光落在她怀里,她换个姿势把孩子递给他看,“她叫洛奴,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楼征没伸手接,他盯着新生的小女儿,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吗?没看出来。观察的目光渐渐凝聚在发出哭声的嘴巴上,好鲜活的一条小生命,好吵。
“她在害怕,抱远点。”他冷淡地挪开目光。
万千红一滞,她收回递孩子的手,把哭声更大的孩子抱在怀里走开了。
楼母垂下眼无声一叹,他这个反应跟头一次从战场上回来是一样的,整个人半梦半醒的,跟家里人的感情像是封在了梦里,醒着的这个人是冷漠麻木的。她压下不舒服的情绪,忽略他的反应,笑着问:“你晌午没吃饭吧?灶房里蒸着饼,你跟我去灶房,阿娘给你弄饭。”
楼征点头,他走了几步,实在忍不了了,目光直直看向站在不远处一直观察他的人,问:“看够了吗?”
如意垂下眼,她沉默地走开了。
“走走走,进灶房吃饭。”楼母强行拉着他离开。
楼月明赶北奴和雀儿出门,“快去放牛看羊,牛羊跑丢了你俩等着吃鞭子。”
把两个孩子赶走了,她走到如意身旁解释:“他每次从战场上回来脾气都不好,过些日子缓过来就好了,你这些日子避着点,不要生他的气。”
“我知道。”如意欲言又止,楼家人看起来有跟楼征相处的丰富经验,她就不多嘱咐了。只是有一点,她不放心地问:“他的症状比去年才回来的时候更重了,要不晚上让他一个人睡?或是让小羊跟他一起睡。洛奴夜里要吃奶,饿了尿了拉了都会哭,我担心会吵到大兄。”
“我跟大嫂商量商量。”楼月明也担心孩子的哭声会刺激到楼征。
如意点点头,“我去晒场上磨面,有事你喊我。”
二槐见她出门,他忙跟上,姑侄二人走到河边遇上楼家父子俩匆匆赶回来,如意跟楼照水说:“大兄跟阿娘去吃饭了,我去晒场上磨面。”
楼照水慢下步子,他叮嘱一句:“我看大兄又受刺激了,你别问他战场上的事,他会发疯。”
如意记下,“我知道了,你快去陪大兄吧。”
目送他俩一前一后走进后门,二槐这才小声说:“姑,你要不收拾东西跟我回家住吧,北奴他阿耶看着挺吓人。”
“这不太好。”如意摇头,“放心吧,他能一路从洛阳走回来,说明他是有理智的,不会因为我是汉人就对我出手。”
“也对,他这一路走回来遇到过不少汉人。”二槐放心了点。
“你怎么遇到他的?竟然能认出他,我差点都认不出来。还是他先认出你的?”如意问,楼征额头上那道凸起的肉疤改变了他的面相,那道疤从额头正中的发际线延伸到眉心,他的眼睛、鼻子和上半张脸的肌肉走向变得紧凑,加上瘦成皮包骨,脸型也变了,一脸的凶煞相。
“我一开始也没认出来,跟去年那个人相差太大。”二槐跟她解释来龙去脉,“平河屯只有楼家一家鲜卑人,我看他往平河屯去才确定了点。”
如意得知楼征在屯口被二槐叫住,没能进屯让平河屯的人看见,她暗松一口气,说:“多亏你遇上他了。”
二槐脚掌拍地,他不怀好意地说:“我要是没遇到他可有热闹看了,他回到以前的家发现家里的人不见了,房子成王家的了,以他现在的凶煞劲,不等王仁解释,先要把王家的人揍个半死。”
如意白他一眼,“真要发生这事,我又要被堵在家里被索要医药费。”
“对噢!嗐,多亏了我。”二槐洋洋得意。
“是,多亏了你。”如意来到晒场上,她拿起炊帚扫磨盘上的麦麸。楼征回来了,看来明天不用再进城,不过不用进城也不会去犁地,家里的人总要陪楼征适应几天,正好也都歇个几天。
“你没旁的事就回去吧,回去给你阿爷和你姑你叔带句话,我明天上午送麦麸回去,让他们晌午的时候去老宅搬。”如意说。
“有事,我阿娘问你今年要不要养蚕?瓜秧你还要不要?你要是都要,她就多孵一箔蚕多点一垄瓜秧,等你们忙完种芥菜的活儿再去我家拿蚕移瓜秧。”二槐麻溜地转述。
如意点头,“都要。”
“那我回去了。”二槐大步离开。
扫去一层浮壳,如意赶着驴继续磨麦子。
驴刚转到第五圈,楼照水来了,他还没站稳就忙着汇报情况:“我们明天不用进城了,二兄的消息也有了,他在战场上保护都将受了重伤,不过也好大半了,不让我们去看他。”
“保护都将?都将还活着吗?”如意问起关键的。
“大兄没说死了,应该是活着的。”楼照水不清楚,“大兄也不清楚,二兄是在大兄回到军营后找去的,他们在战场上没遇到。”
“大兄肯提战场上的事?”如意问,“他哭没哭?”
楼照水摇头,“只是阿娘问起二兄的时候他提了一嘴,别的什么都没说,我们也不敢问。”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身边的活人一个个都变成死人,为了活命还得把活人砍成死人,太折磨人了。”如意面露黯然,经过这一遭的人,不死也半疯了,这辈子都要受噩梦的折磨。
楼照水沉默一会儿,说:“他这趟回来就不让他走了。”
如意也有这个意思,楼征要是再上战场,八成会死在他自己的手上。唉,她仰头看天,这天下什么时候能彻底太平下来?
楼照水看向田野,开春了,麦田里的麦苗长得旺盛,叶子绿得发黑,可长得再好也逃不过被收割的命。
“人真跟庄稼一样,一茬收一茬种,是死是活由不得自己。”楼照水突然醒悟了,“我们好像也是别人的庄稼。”
如意侧目看他,没有说话。
楼照水凝神深思,片刻后,他迷茫地摇头,算了,想不明白,这不是他该想的,有这时间还不如去夯土砌羊圈。
“我去盖羊圈了啊。”他说。
如意点头,她继续磨麦子。
楼照水离开后不久,楼月明出来了,她刚站定,楼父也出来了。
“如意,你去年说的假死的事还能安排吗?”楼父问,“你大兄不能再上战场了。”
“可以,不过大兄是什么意见?”如意问。
“不用管他什么意见,这事我来做他的主。”楼父已经做好了决定,他早就后悔了,去年秋天就不该让楼征归营的,他活生生的儿子被战事弄得半人半鬼,人活着,魂快没了。
“假死的事需要大兄配合,需要他同意这个决定才不会出乱子。再一个,我认为以他目前的状态,他最好是能住在家里过寻常的日子,而不是昼出夜返,躲躲藏藏。”如意说,“一场战事结束,没那么快开始第二场,这段时间我们什么都不提,让大兄先平静下来。”
楼父想了想,他觉得如意说得在理,便同意了,“听你的。”
“大兄呢?”如意问。
“睡下了。”楼月明回答,“我跟大嫂商量了,她让大兄跟北奴睡,他不敢死最主要的原因就在北奴身上,有北奴陪着他,他清醒得快点。”
“也好。”如意没意见。
楼父松一口气,他大快步往桑田去,真好,大儿子的命能保住了。
楼月明走到如意身旁,她吞吞吐吐地问:“如意,我跟你讨个主意,我是不是不该再让窦有才过来?或者是另外盖个小院搬出去?”
“怕大兄假死后被他撞破?”如意了然,“照这么说,大椿和阿桑也得搬出去。”
“他俩住得又远一点,要绕过两道门经过两个院子才能靠近北院,不容易遇上。”楼月明考虑过了,她觑如意一眼,低声说:“我不怕大椿和你们傅家人知道,我是怕窦家的人会利用这个把柄威胁我抢我的孩子。”
“你觉得窦有才是这样的人?”如意真心发问,“他是看重你还是看重你肚子里的孩子?窦家要是图有个孩子,窦石匠和殷婆早就让窦有才娶妻生子了。”
“话是这么说,但不得不防。现在来看,窦有才看重的是我,以后可说不准。”楼月明不是很相信男人的心性。
“你担心的也有可能。”如意点头,她回答她最初的问题:“放心吧,不用有什么顾虑,我规划建房的时候就把这方面的事考虑好了。”
楼月明震惊地瞪大眼,“你已经有后招了?”
如意不乏得意地挑眉,“佩服我吧?”
楼月明连说三个佩服,她夺下如意手上的炊帚,恭敬地说:“大王,你去一边玩吧,我来干活儿。”
如意哈哈大笑,“你不问我有什么后招?”
“什么后招?能说吗?”楼月明忙问。
“先假死,再以假乱真。”如意踱步,她坦白谋算:“我的计划是让大兄先假死,再去奴市买个带奴籍的死尸,尸体运回来装进棺,大兄顶着奴籍在外行走,他就不再是楼征。”
楼月明怔住,随即大喜。
“前两年大兄低调点,尽量少外出。等棺中的尸身化为白骨,大兄就能光明正大地出门,到时候就算有人怀疑,也没人能证实棺中的尸骨不是楼征的。”如意补充,“最后一点,大兄受伤了,他额头上的肉疤改变了他的相貌,我都差点认不出来,去年见过他的人更不敢确认,现在的他有别于以往的他,有充足的条件去冒充一个新人。”
“好法子。”楼月明大喜过望,她快步走到如意身旁晃动她的肩膀,“如意啊如意,你真聪明啊。我以为大兄的后半辈子要过见不得人的日子,哪想到还能跟我们住在一起,过上跟我们一样的生活。”
如意要被她晃晕了,忙喊停,说:“大姊,大兄假死的事只有我们一家人知道,到时候的葬礼假死按真死办,在包括窦有才、大椿和阿桑在内的其他人眼里,大兄确实是死了。等买到顶替他的死尸,大兄再以另一个人的身份露面,就算窦有才他们心里清楚这个人就是楼征也没关系,楼征在世俗上已经死了,新来的男奴是有合法身份的,经得起质疑,所以你不用担心。”
“好,我不担心。”楼月明高兴地说。
“你不担心了就去跟耶娘和大兄大嫂说,给他们讲清利害,让他们也不用担心。”如意把计划透露给她是有目的的,“你们劝服大兄,让他把额头包起来,那道肉疤不要再在楼征的脸上出现,它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第107章 大发雌威
楼月明按耐着激动,她把剩下的半袋麦子都磨成面了,才回家跟她阿娘和大嫂报喜,如意去跟楼父和楼照水透露消息。
当天晚上,属于楼照水的黑色幞头出现在楼征的头上,万千红坐月子戴的抹额也出现在他脑门上,那道蜈蚣一样的肉疤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如意看到他这个装扮着实松了一口气,他虽然性情大变,但好歹不暴戾,是听得进话的。
“我去喊大椿和阿桑过来,他俩白天不在家,不知道大兄回来了。”如意说,“今晚打个照面,免得日后单独遇上了大吃一惊。”
“大椿你还记得吗?”楼母问楼征,“大椿是如意的大侄子,阿桑是窦有才的妹子,就是我们去年进山运黄土的时候见到的那个女娘……”
“那个敢在山壁上跑的?”楼征有印象了。
“对,是她,她跟大椿在今年二月二成亲,当天晚上在傅家刚吃完晚饭,千红就要生了,当天夜里就生下洛奴。巧的是如意的小嫂在当晚也生了,也是个女儿。”楼母跟他讲述他不在家时发生的事,帮他在感情上连接起这个家,“大椿和阿桑就住在如意和小羊隔壁的院子,院子里有两道门,一道门朝向东边的甬道,一道门通向如意和小羊的院子。他们进出门常走后门,你们以后能经常遇到。”
楼征想起来了,也想起来窦有才这个人他的确是见过的。
“我又忘记了好多人好多事。”他说。
“会想起来的,你多睡几觉就想起来了。”楼母熟练地宽慰,“先跟大椿和阿桑见见面?”
楼征点头。
如意去找大椿和阿桑,事先跟他们说明楼征的情况,故而二人见到楼征没什么异样的表情,打个招呼认个人就又回去了。
如意也跟着离开,她回到卧房,不多一会儿,楼照水拎着热水回来了。
“你不陪大兄多说一会儿话?”如意问。
“陪,但我先得把你伺候好。”楼照水舀水倒进木盆里,“快来洗脸。”
如意挥手示意他滚蛋,“不用你伺候。”
楼照水不听,他坚持要伺候她洗漱,等她躺到床上了,他在她脑门上亲一口,问:“要不要把蜡烛吹灭?”
“吹灭吧,我要睡了。”如意闭上眼睛。
火光嗖的一下消失了,脚步声出去,门跟着关上了。
如意打个哈欠,她琢磨着楼征回来家里又能添个强大的帮手,不论是种庄稼还是做生意抑或是看家守门,他都能起到不小的作用,如果楼仪也能回来就更好了。想到楼仪,她不免想到陈飞雁,也不知道陈飞雁恨不恨楼仪,本来可以当寡妇的,他却让都将活着回来了。她真好奇楼仪是怎么想的,忠义高于情义?
不等想明白,如意睡着了,一觉睡醒天还是黑的。她耳旁有呼吸声,腰上也搭着一只手,也不知道楼照水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完全没印象。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公鸡打鸣,如意估摸着可能还是半夜,她闭上眼酝酿睡意。
一墙之隔的北院,北奴被喊打喊杀声惊醒,他坐起来拍他阿耶的肩,手刚搭到楼征的肩膀上,楼征陡然翻身而起,不假思索地跳下床要往外跑。
“阿耶!”北奴大喊一声,“阿耶,你去哪儿?你回来了,你在家里。”
楼征喘着粗气回过头,“北奴?”
“是我。”北奴跟着下床,他牵着楼征坐回床上,把掀翻在地的被子和羊皮袍子都抱回床上,说:“阿耶,你做噩梦了,梦里是不是在攻城?我听见你在喊登梯。”
“没有,你听错了,睡吧。”楼征抖开被子,摸黑把羊皮袍子盖在被子上,躺下去把北奴抱在怀里。梦里的尸山血海还萦绕在脑子里,手掌上握着的却是稚嫩的肩膀,楼征瞬间被羞耻心淹没,他假死逃脱,他儿子就要替他顶上去。
“阿耶,你哭了?”北奴从他怀里抬起头,“你怎么哭了?”
楼征深吸一口气,努力掩住哽咽声,说:“睡觉,再不睡就出去。”
北奴忐忑地扣了扣手,他不吭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楼征问:“北奴,你几岁了?”
“九岁了。”
“已经九岁了啊。”离成丁只剩六年了。
北奴听出他话里的苗头,问:“阿耶,你担心我会上战场?你是不是又要反悔了?不想假死了?”
是,楼征反悔了,他一旦假死顶替奴籍,楼征就保护不了北奴了。
北奴见他不吭声就知道自己猜中了,他抹把眼泪,哽咽着央求:“阿耶,你听话,你要先活下来。”
“睡觉吧。”楼征不想再谈了。
北奴不听,他淌着眼泪继续劝:“我婶娘很聪明的,她以后一定有办法的。而且我在学写字,我一定多认字,军营里肯定需要记账和写名册的人,他们不用上战场吧?我也可以跟你一样假死,你不用担心瞒不过去,我可以不出山,跟窦阿翁他们住在山里养羊。”
楼征的心绪又平静下来了,他再一次说:“睡觉。”
“你答应我我就睡。”北奴不怕他,他挣扎着爬起来问:“你答不答应?”
楼征不回答。
“你答不答应?”北奴大声问,他急了,放话说:“我早就想好了,你要是因为我不肯假死,我就跳河里淹死,我死了你就不用死了。”
“啪”的一声,楼征抡起巴掌打他,“你再说!”
“我说我要跳河里淹死,我明天就跳河。”北奴含着一包眼泪瞪大眼睛大声喊,“我就要死,我死了你就不用考虑我了。”
楼征按着他就打。
“你打吧,你打死我,你打不死我我就自己跳河淹死,我活九年已经够了。”北奴跟他较上劲了。
门外响起拍门声,万千红厉声喊:“楼征,你给我开门,你敢打我的孩子,你给我开门!”
“阿娘,阿耶没打我。”北奴忙喊。
晚了,砰的一声,万千红把门撞开了,门板砸在地上,她踩着门板冲进来,借着月光看清床上的人,她扑上去按住楼征压在床上捶,边捶边用鲜卑话骂:“你个卖羔子的,你敢打我儿子,你一回来就打我的孩子,嫌弃小的打大的,你就不是个人。我看你遭罪看你可怜,一年又一年地忍你的古怪脾气,你说不要孩子,我睡你旁边守几年的活寡,去年你说要孩子,我就给你生。我给你生孩子养孩子,孩子是让你嫌弃让你拿来打的?”
“阿娘,你别打了,不是这样的。”北奴急着拉架。
楼征把北奴推开,“让她打。”
万千红也把北奴推开,她让他去床下站着,不要碍事。
睡在驴圈里的狗呜呜叫着走进来,进门看清床上的情况,喉咙里凶恶的呜声一滞,三只狗并排站在床尾看着。
“阿娘,妹妹哭了。”北奴急中生智喊一声。
万千红捶人的动作停下,她竖耳去听,北奴趁这个机会赶忙解释:“阿耶要反悔,他不想假死了,我威胁他他不假死我就跳河淹死,他就打我。”
万千红一听,她捞起北奴按在床上啪啪就是几巴掌。
楼征陡然笑出声,笑得浑身都疼,心里却舒坦了。
“还有脸笑。”万千红又捶他一拳,捶得毫不惜力,“你看看你把家里人折腾的,哭不敢哭笑不敢笑,就连如意都要避着你,她得罪你了?救你命的法子都是她想的,你还不理她。你的软甲呢?软甲保住你的命,是让你活着回来给恩人甩脸子的?”
“你说得对,再打一拳。”楼征又哭了,“再打一拳,打狠点。”
万千红反剪住他的两只胳膊,她一手抓住他两个手腕,一手拽着他的裤子把人拎起来,拎起来再狠狠砸回床上,“再做这死样子,我卸了你。滚起来,跟我去隔壁屋里睡。”
楼征心肝脾肺肾都是疼的,同时五脏六腑似乎被打通了,他整个人清醒了过来,卡在他身上的那层遮掩了六感的壳子出现裂缝,他能感知到他的动作,感知到他的四肢。他爬了起来,带着酸疼的四肢落地,一手捞起北奴扛了起来。
“汪——”小麦大声吠叫,夹着尾巴朝楼征扑去。
楼征动作飞快地抓住狗皮把狗扔出去,下一瞬又扑来两只狗,他鞋都顾不上脱,迅速跳到床上躲避。
三只狗围着床又呜了起来,后脖颈的狗毛炸开,蠢蠢欲动地要跳上床撕咬。
万千红把北奴接了过来,她把北奴放在地上,狗立马消停了。
“它们在护主,以为你要打我们。”万千红也走下床,她赶狗出门,跨出门看见东西两边的门洞都闪过人影,急促的脚步声快速远去。
“快跟上。”她冲屋里喊,“大半夜的,老的小的,是人不是人都被你闹得睡不好。”
楼征抱上他和北奴的衣裳走出门,在三只狗的护送下走进隔壁的卧房。
北院安静下来,盯梢的各回各屋继续睡觉。
楼照水打着哆嗦躺回被窝里,他高兴地汇报:“大嫂把大兄打得嗷嗷叫,把他打老实了。”
如意被他话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情绪逗笑了,笑过了问:“为什么事打他?”
“不知道,你明早问问,大嫂肯定会跟你说。”楼照水怂恿,他也想知道。
“行,我明早问问。”话落,如意打个哈欠,“睡吧,我又困了。”
半夜看了一场戏,一家老少都起晚了,第二天睡到天际露出鱼肚白的时候,烟囱里才冒起炊烟。
“阿娘,早上做什么饭?”如意走进灶房,“阿耶,你在烧火啊?我来烧吧。”
“让他烧。”楼母开口,“如意,我跟你商量个事,假死的事提前吧,先把事实做成,销掉楼征的户籍,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我听到了。”楼征端着木盆大步走进来,他面不改色地问:“阿娘,水热了吗?洛奴要洗屁股。”
灶房里的三人齐齐盯着他。
楼征看向如意,说:“弟妹,我什么时候死都行,看你安排。”
“那就六月死,你的四十亩地让我再种一季芥菜。”如意说。
第108章 借人手
楼征没意见,他把木盆递给楼母,示意她给他舀两瓢热水。
楼母扭过脸笑了笑,她开心地掀开锅盖舀热水。
热水注进木盆,升腾的热气模糊了楼征的面庞,他趁机低声道歉:“弟妹,昨天是我态度不对。”
“没事,能理解。”如意没生气。
楼征松了口气,他端水快步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走远,楼父露出笑,“昨夜那顿打没白挨。”
“幸亏你们都没去拉架。”如意觉得楼父楼母非常明事理,楼征死里逃生刚回来,二老疼他疼得不得了,但见他挨打挨骂,也能忍着不去插手儿子房里的事。
楼母给她舀水洗漱,说:“拉什么架,千红是他亲媳妇,她还能把他打死了?去洗脸洗牙吧,洗好了出去转一会儿,饭快好了。”
楼父想起一个事,他跟出去提醒:“如意,奴仆好像也能分田地,奴仆是谁的,田地就记在谁名下。”
“我知道,不过在乡下估计分不到,每个村的荒地是优先分给村里的人,都是给子孙后代留着的,奴仆想分到田地难。”如意说,“以我们的情况蓄养奴仆不宜张扬,还是算了。”
“你说了算,听你的。”楼父只是担心她不知道这个事,既然她有考量就听她的。
如意洗漱好出门,在晒场上遇到阿桑和大椿在套牛车,她开口问:“你俩吃过饭了?一大早的要去哪儿?”
“没吃,回陵村吃。”大椿回答,“我大舅兄今天要进山拉石头,我跟阿桑也跑一趟,我们多拉一车,他能少跑一趟。姑,我们走了啊。”
“好。”如意点头。
大椿和阿桑赶牛车离开,路上遇到楼照水回来,二人一人喊一声姑丈。
楼照水美滋滋地应了,他比大椿还小一岁,这姑丈当得真爽啊。
“你一个人在傻乐什么?笑得牙都露出来了。”如意戏谑地问,“我跟你说,我刚刚见到大兄了,他挨了一顿打正常多了,还跟我道歉了。”
楼照水也说他这顿打挨得值,“待会儿见到大嫂跟她道声谢。”
“你当着大兄的面道谢,看他是什么反应,会不会揍你。”如意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算了,我怕我挨打会让你心疼。”楼照水腆着厚脸皮自信地说。
如意笑笑,她往桑田去。
楼照水亦步亦趋地跟上去,他掌着她的肩膀,二人隔着一臂长的距离,她走一步,他蹦一下。
如意随他玩闹,她带着他去看坐落在桑田里的羊圈。楼照水和楼父是砌羊圈的主力,大椿和窦有才偶尔会来帮忙,人少,砌墙的速度就慢,满打满算二十天了,只砌成三面墙。
“苜蓿草什么时候种?”如意问。
“天已经暖和了,等下一场雨落下,我就把草籽撒上。”楼照水心里有安排,“除了苜蓿草,还要撒点豆子和麦子。”
“那岂不是要犁地?”
“不犁,雨停后趁着土是稀软的,我光脚走几个来回,把豆子和麦子丢进脚趾头戳的泥窝里。”
“婶娘,阿叔,回来吃饭。”北奴站在晒场上高声喊。
如意和楼照水往回走,二人笑眯眯地靠近北奴,一左一右抓着他审问他阿耶为什么挨打。
“为逼我阿耶答应假死,我威胁他我要跳河。”北奴很得意他琢磨出的金点子,“我阿耶为这事打我,我阿娘误会他是欺负我,就把他揍了。”
楼照水气得在他脸上拧一把,“跳河都想出来了,真不想活了?”
北奴真考虑过跳河寻死这法子,但他清楚自己不能承认,便谎称道:“我是吓唬我阿耶的。”
但不承认也挨了一巴掌,楼照水打了犹不解气,又朝他屁股上踢一脚。
“别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你有阿翁阿婆,有耶娘,还有叔婶和姑姑,你解决不了的事在我们看来是很容易的。再遇到需要用自己的命来交易的事情,要跟长辈说,万一是我们动动嘴就能解决的,你不是白死了。”如意叮嘱,她庆幸北奴不是主意大的孩子,他要是闷不吭声玩个大的,用自己的命换楼征自由,事情发生后,楼征和万千红必定活不下去了,这个家也毁了。
北奴点头,“我阿娘昨天夜里也教训我了。”
“走吧,回去吃饭。”如意说。
楼母今早压了白面馎饦,用坛子肉煎蛋滚汤煮的馎饦,起锅时还撒了一碗蒜苗。金黄的蛋、翠绿的蒜苗、呈琥铂色的透明肉片,色香味俱全。
饱饱地吃一顿,如意让家里的三个男人给她装一车麦麸,她带上北奴和雀儿回大坡村。
牛车来到傅家老宅,傅圆听到动静走出来卸货,“我听二槐说楼征回来了?”
“对,昨天才回来。”如意回答,“爷娘呢?都不在家?”
“织机坏了,他们用牛车把织机拉到伍林村找木匠去了,看老木匠能不能修。楼征回来了,你俩是不是就能回来住了?”傅圆问。
如意点头,“是能经常回来,不过要等羊圈和猪圈盖好再说。”
“你喊上大兄二兄和二姊夫,我们去给你帮几天的忙。”傅圆露出一抹笑,“我记得楼家还有三只大公羊没宰杀。”
如意指着他笑,“又馋了?”
“那倒没有,这不是想给你们帮忙来着。”傅圆不承认。
如意摇头,“徭役前天才结束,你们歇着吧,好好歇一个月,到月底又该犁地种黍穄了,到时候又要忙。盖羊圈的事不急,时间还多,要到黍穄都种上了,羊羔才断奶,羊羔断奶了才能往回逮,在这之前羊圈用不上。”
傅圆闻言不多说了,他扛着麻袋撂在墙边。
“我小嫂呢?我去看看她和小喜。”
“在后院。”
如意带着北奴和雀儿往后院去,一踏进后院就听到了小鸡仔喳喳喳的叫声,叫声稚嫩清脆。林娟从关小鸡仔的仓房里出来,三只鹅黄色的小鸡顺着门缝跟着她溜出来了,她关紧门去逮小鸡,边追边骂:“不知好歹,毛都没长全就急着往外跑,冻死你们。”
“北奴,雀儿,你俩去抓。”如意使唤道,“小嫂,你别追了,让他俩去逮,小孩身手灵活些。”
林娟扶着腰站直了,说:“如意你来得正好,小鸡已经孵出来半个月了,能吃能喝,你回去的时候给逮走。”
如意点头,“小喜在睡觉?”
林娟洗洗手带她进屋看孩子,“傅圆和爷娘都说小喜长得像你,你来看看。”
孩子在被窝里睡觉,如意走到床边坐下,她俯身仔细看,发现真有点像她。
“是吧?”林娟问,“这是眼睛闭着,睁开了更像,跟你和大兄还有阿爷的眼睛一模一样。”
“阿爷挺喜欢这个小孙女吧?”如意笑问,“我记得我小的时候,他经常夸我的眼睛好看,其实是在变着法夸他自己。”
林娟摇头,她笑着说:“换说法了,现在是说‘我这小孙女的眼睛长得真好,跟她幺姑一模一样,一看就是聪明的’。”
如意乐不可支。
雀儿探头进来,她小声问:“林舅娘,我莺姐姐呢?”
“去她阿姥家了,小金也去了,过几天才回来。”林娟回答,小喜满月那天她娘家人来了,走的时候把小莺和小金都带走了。
“等她回来让她去找我玩。”雀儿说。
林娟答应,“等她回来我跟她说。”
“小嫂,我要去伍林村陆家一趟,先走了啊。”如意起身,“我回来的时候再来逮小鸡。”
林娟送她出门,来到前院看见靠近灶房的墙边摞了一堆装麦麸的麻袋,在如意离开后,她跟傅圆商量:“我们今年也养一头猪吧。”
傅圆点头,“你们要是有精力喂猪,我这就着手砌猪圈。养头猪年底宰杀,到时候也喊兄弟姊妹们来吃杀猪饭。”
“砌吧,小喜今年一年是离不了我,我干不了地里的活儿,就把家里打理好。”说到这儿,林娟犹豫了几瞬,说:“养两头猪,年底卖一头,也能补一补田地上的收成。如意和大兄二兄还有大姊二姊他们都在养殖和田地上两手抓,我们也得跟上。”
傅圆沉思片刻,说:“我们跟着如意走,她能销掉什么我们就养什么种什么。”
“种什么?她接下来要种芥菜。”
“她要种四十亩芥菜,近几年芥菜子肯定是不会再缺,我们不种芥菜。种胡芹已经晚了,种姜吧。”傅圆拍板,“种姜的时候要种黍穄,她要忙着卖馎饦,姜肯定种不多。”
林娟觉得他说得在理,便听从他的决定,“那你留意买姜种的事。”
傅圆点头。
*
如意来到伍林村,她直奔陆地主家,凳子还没坐热,陆地主到了。
“陆地主,这都进三月了,太阳照在身上都有热乎气了,除了一早一晚,不会再冻手冻脚,我们能开课了吧?”如意没兜圈子,直接问:“这么久没见你安排人上门通知,难道你们又聘到其他的夫子了?”
“没有没有,除了你,哪个夫子会踏进陆家的泥门。”陆雲谦逊道,“这不是见你在忙着做羊肉馎饦买卖,就没去打扰你。”
“这是在体谅我的时间?多谢多谢,上个月的确是忙。”如意缓和了神色,“你们家的孩子在不在家?上堂课吧,免得我白走一趟。”
陆雲欣然同意,他安排管家去通知。
如意从羊皮袍子里掏出一沓布,说:“我要检查检查,看过个冬学生们还记得多少字。陆地主,你要参与考核吗?”
陆雲脸色一变,北奴和雀儿脸色大变。
如意看笑了,“你们都偷懒了?”
“冬天太冷,惰于拿笔。”陆雲承认他是偷懒了,天冷的时候人的精神也不好,没什么上进心,他告饶道:“今天的考核我就不参加了,免得在子侄面前掉面子。”
如意笑而不语。
“什么意思?”陆雲问。
“你是以雇主的身份跟我说话,还是以学生的身份?”如意问,“如果是学生,我不答应,毕竟我身边还站了两个学生,放过你是不是也要放过他们?”
“雇主不需要参与考核吧?不参与考核也就谈不上放过。”陆雲一直以学生的身份自持,他打量如意一眼,问:“我要是以雇主身份跟你商量,接下来的一年你是不是要拒绝我走进课堂?”
“那倒也不会,你是雇主就可以贿赂收买我。”如意光明正大地谈贿赂,“这离春耕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你家的帮工和耕牛都闲着吧?借我用十天。”
第109章 种芥菜
陆雲松口气,“你直接说借我也不会拒绝,何必兜个圈子让我提心吊胆的。”
如意心想那可不一样,她要是上门借帮工和耕牛,保准要低声下气地好商好量,而且还要欠下一个大人情。首先在心理上,她对陆地主就是亏欠的状态,行为上必定受影响。
“你这是被我抓住了把柄,你家的帮工和耕牛被输给我替你还债了。”如意半真半假地玩笑,“怎么样?要收买贿赂我还是走进学堂接受我的考核?”
陆雲接过她手上的布看几张,又熟悉又陌生,认是认识,写就难了。
“贿赂收买你们吧。”陆雲妥协了,他指了指北奴和雀儿,嘱咐说:“记得保密。”
陆雲退到雇主的位置上,北奴和雀儿也退回楼家人的立场上,跟如意是同伙,他们兄妹俩兴奋地点头,一定保密。
“这十天,帮工的伙食和耕牛的草料都由我出,一定不会亏待了人和牛。”如意主动负担起劳工的伙食,她许诺道:“我向陆地主看齐,也宰羊给帮工吃。”
“倒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量力而行。”陆雲正色道,“你需要多少个帮工多少头耕牛?哪天要?”
“十头耕牛,十四个帮工,三柄铁犁,三架耧耩车。如果可以,后天早上我来领人。”如意说,“犁地带播种,帮工里必须要有六个壮劳力。”
“可以。”陆雲点头,他好奇地问:“春耕还没开始,你要种什么?”
“种四十亩芥菜,我做羊肉馎饦买卖对芥菜子、胡芹子这些调料的消耗大,我今年一年种够接下来五年要用的芥菜子,后面几年不操心再种它。如果不这样,每年都要种几样,每年都不得清闲。”如意解释。
陆雲点头,“这是对的。”
凌乱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陆雲的儿女先到了,同来的还有陆雲的妻子。如意知道她的岁数,跟楼母同岁,但因生活顺遂,气色颇好,温和的双眼和丰腴的身材彰显着优渥的生活。
如意起身打招呼,“刘阿婶,好久不见了。”
“是,我听说你来了特意过来瞧瞧。你男人没送你过来?”
陆雲:……这真是三句话就暴露目的了。
如意忍不住笑了,“我下次让他过来。”
刘阿婶上下打量她两眼,惊喜地问:“你有身孕了?”
“看得出来?”如意下意识低头看肚子,才满三个月,她穿的又厚,从肚子上看不出痕迹。
“看得出来,你比去年看着更温和了,也胖了点,一看就是怀孩子了。”刘阿婶说,她嘱咐五个孩子:“都规矩点,行走坐卧避着点你们夫子,别又跟去年一样打架殃及到她。”
“阿娘,你说错了,我们在学堂里去哪儿卧?”陆三郎挑剔地说,他看着如意,问:“傅夫子,你看着是温和了点,能一直温和下去吗?”
如意拿起桌上的一沓布,温和地说:“我今天帮你们回顾去年学过的字,分默写和诵读两个部分。”
话落,全场寂静,陆三郎等人眼神都呆滞了。
“走吧,去学堂。”如意不闲聊了,她熟门熟路地前往侧院的学堂,走了几步顿住脚,问:“陆地主,今天任务挺重,能暂且请您担任临时夫子吗?”
“可。”陆雲乐意之至,一来他不参加考核师出有名,不用遭子侄怀疑,二来可以名正言顺地为难他家的孩子们。
如意在木板上写下五十个字,她挨个提问,每人需要认十五个字,之后又另择出三十个字听写。提问时不认识的,听写时写错的,如意不做惩处,她温和地说:“今天抽查了去年学过的八十个字,结果如何有目共睹,我不多说。今天是今年开课的第一堂课,不做惩罚,我带你们复习巩固,今天把这八十个字认全,什么时候都认全了,我们什么时候散课。”
有人愁眉苦脸,有人叫苦连天。
如意置若罔闻,她示意陆地主下去找个位置坐,之后便开始领读。
结果比所有人想象得都好,太阳还没落山,学堂里就没人了。
如意最后一个走出来,她看向学堂外大小不一的一群学生,说:“看吧,认字没那么难,认字跟与人打交道一样,一个曾经打过交道的人你即使忘了他的样子和他的名字,但经旁人提醒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见过的,又发生了什么事,很大可能会想起来。”
“是这个道理。”北奴捧场地附和。
如意赞赏地瞥他一眼,继续鼓舞道:“都不要灰心,夫子是我,负责教会你们的人是我,你们不需要操心。跟着我的节奏来,一遍认不全再来第二遍,第二遍认不全再来第三遍。一个月就两堂课,占用不了你们多少时间,不要烦躁啊。”
“不止两堂课,我大伯隔三差五就召我们来认字,会占用我们很多时间。”一个小胖子嚷嚷。
“你不是吃就是睡,有什么正经事?我都不嫌你们占用我的时间,你们还嫌弃上了。”陆雲虎着脸骂,“傅夫子安慰你们几句,你们还蹬鼻子上脸了,我告诉你们,烦也好躁也罢,只要我还活着,识字的事就不能中断。”
陆家的孩子们顿时蔫了。
“我劝你们趁早把我认识的字都学走,早点学完早点解脱,否则这种隔三差五担惊受怕的日子还要持续一二十年。”如意得了陆地主的好,她投桃报李出言激励,而且行动上也有所表示:“去年写过的字还没巩固完,我明天再来一趟,明天若复习不完,后天再上一堂课,正好把二月欠下的两堂课补上。”
“傅夫子,你不会把去年冬腊月和今年正月没上的课也要补上吧?”陆大郎震惊地问。
“看你们表现喽。”如意笑眯眯地说,“北奴,雀儿,我们走。陆地主,我们先回去了啊。”
“老蝈,去把这几个月存的羊油都给傅夫子搬上车。”陆雲嗓门洪亮地高声吩咐。
如意道声谢,她回头提醒:“孩子们,欢迎你们登我家的门主动跟我认识新字。”
“你家在哪儿?”有人动摇了,苦两年还是苦二十年,只要不是傻子都分得清。
“过桥沿着黄河北岸向东走,河水入山的西南角有座高墙环绕的宅子,我大多时候都住在那儿。”如意说,“家里养着三只狗,你们上门的时候带上棍子防身。不过也不用怕,狗一叫,家里只要有人就会有人出来。”
“上门一次带一斤肉是吧?”
“对。”如意点头,“按次数算,不是按人头算,一次去十个人也只用拎一斤肉,人越多越划算。”
“好,我们知道了。”
如意朝陆地主颔首打个招呼,她带着北奴和雀儿走出侧院。
陆雲对事情的走向所料不及,他已经接受了家中后辈天资愚钝的事实,没想到还有几个敢于奋进的好苗子。他满怀感激地追上去,把傅如意送上牛车,目送她驾着牛车离开。
“去跟大牢头说,后天去给傅夫子犁地的时候由他带队,让他挑一队干农活的好手,犁地播种的时候细心点,不准偷懒,不准耍滑头。”陆雲吩咐老管家。
老管家“哎”一声,“我这就去通知。”
大牢头年逾五十,矮小精瘦,话少性子严苛,陆家的帮工都怕他。他是跟陆地主一起长大,因熟知农事,陆家的田地都由他打理,每一块儿地种什么都由他说了算。
在得到老管家的通知后,大牢头于第二天的晌午来到陆家,他跟如意碰个面,问清种芥菜的四十亩地的位置后,他先去看一遍土质。
第三天的早上,不用如意安排人来对接,大牢头率先带着帮工赶着牛车拉着农具到地里了。
楼家也有一架牛车,有铁犁有耧耩车,如意安排楼父和楼照水牵牛扛犁去犁地。
其他人不下地,楼征负责宰羊,如意、楼母、楼月明和万千红负责在家做一天三顿饭,饭做好用驴车运到地里去,避免过多的人来家里。
头一顿午饭送到地里,如意发现大牢头指挥着帮工在筛土拌芥菜子。傍晚再来送晚饭,白天犁的五亩地已经播种上了。
八牛拉着四柄铁犁犁地,四牛拉着四架耧耩车播种,一天犁五亩种五亩,八天四十亩地就种上了。
余下的两天,大牢头带人把楼家的十亩麻地犁一道,让粪肥彻底跟土壤混合在一起。只等进入四月后,把地耙一遍打上垄就能种姜排葱。
第110章 当夫子也是
曹佩玉脱下羊皮袄撂在菜地旁的树杈上,她身着单衣还撸起袖子,惹得如意盯着她,“这么热?这天一冷一热的,你别把自己弄着凉了。”
“我去拿件外褂给你穿上?”楼月明问。
曹佩玉摆手,“这会儿没风,靠着墙坐晒得慌,我背上都出汗了。你们就不热?”
“我们穿的是袄子,里面的蒲绒和芦花透气,不闷,也就没出汗。”如意说,“你也该换袄子了。”
曹佩玉摇头,“我还得再穿几天,一早一晚的时候风大,袄子不挡风,吹得人浑身没点热乎气。”
大坡村西高东低,西边地势高风大,又临河,风里的水汽重,曹佩玉住在村口,也是住在风口上,深受其害。不像楼家有三面高墙挡风,不仅有高墙,还内外两道墙,坐在院内不受邪风侵扰。
曹佩玉前天买了两只猪崽子,想要问如意买不买,特意上门询问。结果在楼家坐了半天,发现楼家的宅子特别避风,晒太阳很舒服,接下来的两天她天天过来,做衣裳的针线筐都在楼家安家了。
“这不阴不阳的三月间,有太阳的时候晒得人冒汗,一下雨又阴冷如冬月,一个月能穿四季的衣裳。”楼月明抱怨。
“北方的三月是什么样子?”曹佩玉好奇。
楼月明一顿,北方的三月还会下雪。
万千红笑一声,她替楼月明回答:“北方的三月跟冬月一样,羊皮袍子脱不下身,还是你们中原的天气更好。”
楼月明点头,“两相对比,我还是更喜欢中原的春天。”
卧在墙根酣睡的三只狗毫无征兆地一跃而起,狂吠一声,嗖的一下冲出院子。
如意被惊了一跳,缝衣裳的针戳在肉里,她嘶一声,含着大拇指吸口血吐出来,忙放下腿上堆的布料追赶出去。
“我也出去看看。”曹佩玉放下针线筐,她边走边说:“你们家养的这三只狗怎么这么凶?性子不像它们的狗娘。”
“傅夫子,你们家的狗怎么这么凶?”陆茹吓得脸都白了,她盯着如意腿边跟刚刚判若两狗的三只狗,总觉得它们的牙要比伍林村里狗的狗牙更长更锋利。
“山脚下就我们一户人家,狗见不到其他人也见不到其他狗,性子更野更凶。”如意解释,她接手驾车的位置,把一车五个孩子带回家。
曹佩玉站在石磨旁看着,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伍林村陆地主家的。”如意勒停牛车让陆茹几人下来,“放心吧,有我们在,狗不会咬你们。”
陆大郎率先下车,他递出串绳的肉,“傅夫子,这是三斤驴肉,是接下来三天的束脩。”
如意接下,她微微一笑,说:“距上一堂课已经过去十一天,我等你们等了十一天,可算等到了。”
陆大郎和陆茹兄妹五个齐齐看向她。
如意领他们进门,解释道:“月初的两堂课带你们复习了去年学过的字,我没教你们新字,这意味着在下一堂课到来之前的半个月里,你们是清闲的,毫无课业负担。这也是你们主动认识新字的一个机会,且是你们主动学习决心最强的阶段,如果这半个月没人来找我,之后就不可能再来,今年第一堂课结束后我激励你们的话也就没后续了。”
说罢,她看曹佩玉和楼月明她们收拾针线筐准备挪地方,她出声阻止:“不用挪地方,你们聊你们的,我带他们进屋。”
“不会吵到你们?”楼月明问。
“不会,他们待不久。”如意看向年纪最大的陆大郎,问:“我说得对吧?”
“对,我们一天只学五个字,学会了就走。”陆大郎点头,“您又是怎么猜到的?”
“你们拖延了十一天才过来,可见你们主动上进的念头并不强烈,可又带了三斤肉要求连着三天上小课,如果一堂课是一整天,这并不符合你们的初衷和作风。”如意故意展示她洞穿人心的技能,最后断定道:“依我的分析,你们决定尝试着少学点,不会让学字耽误你们日常的生活。”
“我们晚来十一天是体谅你要忙着给我家的帮工做饭,怕耽误你。”陆茹狡辩。
如意头也不回地说:“你小看谁呢,五个字罢了,你们要是聪明点,我洗个菜的功夫就把你们教会了。”
陆茹、陆大郎等人无话可说。
先前放浴桶的屋已经空出来了,卧房里的书桌也移过来了,如意把人领进去,安排五人寻个位置站着。
“五个字对吧?刚好五个人,我教你们每个人各一个字,你们会写会认了再教给另外的四人。”如意倒水研墨,她机灵地说:“这样既能让你们体会我当夫子的苦恼,又不耽误我的时间。”
陆家五兄妹对视一眼,心情是说不出的复杂。
如意挑出五个字先教他们认,再让他们五个挑各写哪个字。
正教着,窦有才来了,他进门就问:“月明,雀儿她舅娘在吗?”
楼月明比个“嘘”的手势,她朝侧房指了指。
万千红盯窦有才一眼,低声问:“你找我?”
“不是,我……”窦有才挠头,他纠正自己的话:“大嫂,我找雀儿的小舅娘。”
“雀儿的小舅娘是谁?”如意出来了,她揶揄道:“有才侄儿,你是真不老实。”
“……姑。”窦有才见到人就老实了,“姑,有人定墓碑,主家这会儿在等着,你这会儿有没有空过去?”
如意拐回屋里,调侃道:“陆小夫子们,有人请我去写碑文,你们是跟我一起去,还是待在我家自行授课?”
“我们能一起去?”陆大郎问。
如意点头,“可以。”
“那我们去看看。”陆茹来了兴趣。
如意便带上五个学生一起去陵村,跟窦有才一起来到窦家。
窦石匠见如意过来,他扫一眼她身后五个左顾右盼的孩子,略过他们说起正事:“如意,你用隶体和楷书各写几个字给顾主家看看。”
如意问清亡人的身份,打开小木箱拿出墨水未干的毛笔在石桌上落下两行字,两行字的形体全然不同。
“顾主家,你看吧,如意的字要比我的字更好。”窦石匠介绍。
陆家五兄妹围上来欣赏。
主家看过石桌上的字迹,又看向立在一旁的石板,两者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贵了。
“窦石匠,你真不写了?”主家问。
“不写了,以后我这儿的墓碑都由傅如意写碑文。”窦石匠说,“她要价的确是高了一点,但她的字对得起这个价。”
如意不乏惊讶地看向窦石匠,他怎么罢笔了?
“什么价?”陆茹好奇地问。
“五斤油和二十斤粮换一贴碑文。”如意回答,“我靠这手字已经赚到上百斤的油和四五百斤粮食了。”
陆茹看看石桌上的字迹,她撇撇嘴,“我们千辛万苦学会的字只值这个价?”
“不是,你们目前写的字不值一文,太丑了。”如意摇头。
陆茹一噎。
如意看向主家,问:“有决定了吗?”
“能便宜点吗?”主家想压价。
“便宜不了,一直是这个价。”不等如意开口,窦石匠先拒绝了。
“还能怎么便宜?才二十斤粮,一个人四天的口粮罢了。”陆大郎忍不住开口,“这位阿叔,你不知道写字有多难,能练出傅夫子这一手好字更是难如登天,二十斤粮和五斤油真不贵。”
“行吧行吧,那就这个价。”主家看的确是压不下价了,只得同意,“我今天只是来问价选石碑,什么东西都没带,明天再过来。”
“那就约个时间。如意,明天午时怎么样?”窦石匠问。
“可以。”如意盯他几眼,“那我这就走了,明天再来。”
窦石匠让她等等,这个姓顾的主家已经选好石碑了,无需再在他这儿停留,他先把人送出去。
陆大郎看出他们有话要说,有眼色地带着弟弟妹妹们先行出门。
如意把石桌上的墨迹洗干净,窦石匠带着窦有才进来了,不等如意问,他率先解释情况:“从今年起,我罢笔不写碑文了,在我这儿定做墓碑的都要找你写碑文。不止我这儿,我跟孙棺佬商量妥了,在他那儿买棺材的主家要是有写灵牌的需求,也找你出手动笔。”
“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如意不明白。
“趁我们还活着,帮你打出口碑,免得等我们死了,你的字因为没有口碑遭人压价。”窦石匠不兜圈子,他明明白白地说:“在山上当陵户的时候,我们谁都没想过会有下山当农户做丧葬器材的一天,那时候在山上没了主家的奉养,吃饱穿暖都不容易,没考虑过让儿孙识字写字。现在我们一心让儿孙学会刻碑做棺的手艺,没心思教他们写字,何况这也不是一年两年能学会的。以后我们这些老家伙死了,写碑文写灵牌的活儿肯定会落在你手里,但到那个时候你不一定还需要靠写字赚粮食。趁你还没宽裕到那个地步,我们先示好,利都让给你,提前贿赂你,把你的口碑捧出来,过个几年你的字涨价了,你也就舍不得丢下这个活儿。”
如意心想窦石匠真是高看她了,她就是拥有陆地主那个身家也舍不得卖字赚粮这个副业,写字又不累,轻轻松松就能赚到二十斤粮和五斤油,何乐而不为。
“好,我答应了。”如意怀揣着窃喜揽下这个活计,“你们就放心吧,你们陵村的丧葬生意我兜底了。”
窦石匠松口气,他看向窦有才,叮嘱道:“得亏有你姑兜底,没有她,我们家的石碑生意就到头了。你敬着她,听她的,以后我要是蹬腿了,碑文的价钱全由她定。”
窦有才默默点头。
如意笑笑,“你们祖孙俩忙吧,我走了。”
窦石匠打发窦有才送她出门。
陆家五兄妹在外等着,如意招呼他们跟她走,路上她跟他们炫耀:“看吧,识字写字是有用的,字能换粮食和钱帛。”
“不仅能换粮食和钱帛,还能换人力。”陆茹补充,“傅夫子,实话告诉你,我们是在知道你用考核跟我阿爷换到帮工和耕牛来给你家种地的事情之后,才决定要多认字。你能利用一手字给自己揽下这么多活儿,结识各种人,我们已经见识到了,你不用再变着法激我们认字,我们会坚持日复一日跟你学认字的。”
如意闻言心里踏实了,她能给陆家教出几个有文识的孩子,也对得起陆地主给予她的善意和帮衬。
“等天暖和了,我带你们上山拓碑文,你们对照着碑文练字,也能写出跟我一般的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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