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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20

    第211章 办早市,建


    如意戏谑地瞅楼照水一眼,楼照水一懵,用眼神回问她怎么了?


    “师丈,你今年才十九岁?岂不是跟我同岁?”陆大郎惊讶。


    “不是……”楼照水反应过来,难怪如意要笑不笑的,他赧然一笑,“我算错了,我是十八岁那年跟的如意,今年牡丹都快三岁了,我应该是二十二岁。”


    如意点头,她替他打补:“他估计是不确定当年遇见穆都将时是多少岁,心中不确定,嘴上就说岔了。”


    “也不是,我记得我就是十九岁,是记岔了。”楼照水坦诚地回答,他纳闷道:“我感觉我成亲没多久,怎么就二十二岁了?”


    “不觉得日子难熬,时间就过得快。”穆都将瞅楼照水一眼,三两句话他就看清了对方的性子,他断定楼照水这二十二年没遭遇过磋磨和苦难,半生顺遂,养成了无拘束的性子,甚至不知世故。


    楼照水非常认同地点头,他的日子一点都不难熬。


    如意握着酒盅捻了捻,见穆都将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她端起酒盅欠身道:“照水,我们敬穆都将一个酒,十五年前他保护了你,眼下借他的权势又罩住了我们的牡丹。”


    楼照水闻言立马接过陆大郎递来的酒水,站起身遥敬一杯。


    穆都将喝下这个酒,说:“吃菜吧,别客气了。”


    陆地主闻言,他不着痕迹地缩回手,按下跟着敬酒的念头。


    饱食一顿,陆地主和如意一家准备离开军营。出门时,牡丹困乏地枕在如意肩头,半睡半醒间还记得要戴小帽,她迷迷糊糊地提醒:“阿娘,戴帽。”


    “不戴帽了,你和你阿耶都不用戴帽。”如意抬手抚一下孩子的头顶,说:“我家花儿长得这么好看,就该露出来让大家都看看。”


    “坏人会抢走我。”这是楼照水怕她在外面摘帽时吓唬她的。


    如意抱着她转个身,指着穆都将说:“你穆阿翁是个大将军,坏人都害怕他,有他在,坏人不敢抢走你。”


    牡丹眼睛陡然一亮,瞌睡虫立马飞走了。


    穆都将也感觉眼前一亮,下意识跟着露出笑。


    牡丹嘻嘻一笑,她举起双手跟开合的鸭喙一样摆动着。


    如意莞尔一笑,她抱着孩子弯下身冲穆都将鞠一躬,继而坐上楼照水牵来的马车,一家三口离开军营。


    午后阳光正盛,明媚的金光落在楼照水和牡丹的头上,父女俩的每根发丝都在发光,简直是两个移动的大金球,军营里行走的军士见到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马车来到军营门口,站在树荫下把守大门的军士慢半拍地询问:“傅夫子,这是你丈夫?”


    “对,我丈夫和我女儿。”如意得意地说,“长得不差吧?”


    楼照水美滋滋地扬起脸,大方地展示他的美貌。


    这父女俩进门的时候藏头藏尾的,吃顿饭的功夫跟褪了层皮换了个人一样,不用多说,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这是在穆都将跟前过了明路,有人撑腰了。


    “何止不差,傅夫子,你可真有福气。”守门的军士真心实意地感叹,一介乡野女子,消受了这般的美人,太有运道了。


    这话说到如意的心坎上了,她高兴地说:“下个月我来接管军营的伙房,到时候多给你打两勺肉。”


    军士闻言心里一喜,扬声说:“我可记住了啊。”


    “我也不会忘。”如意回头说。


    “大王,大兄在河边等着。”楼照水提醒。


    在营地外吃饭的村民们都离开了,军营外只剩傅长贵一个人,见马车出来,他大步迎上来。


    “大舅,你吃饭了吗?”牡丹探身问。


    “吃过了,晌午吃的肉。”傅长贵扶着车辕跳上马车,他接过牡丹抱在怀里,伸手向如意要来小草帽给孩子戴上,一边问牡丹晌午吃的什么饭,一边问如意:“不给孩子遮掩容貌了?”


    “不遮了,从下个月起,我们接手军营的伙房,穆都将允许我们把牡丹带到军营玩,还提议让她再大点就跟着军士们习武。”如意把楼照水带来的帽子戴在自己头上遮太阳,她惬意地说:“附近的乡民受了我的恩,码头、浮桥、粮仓旁都有穆都将的兵把守,这么多眼睛盯着,孩子丢不了。就算不幸入了谁的眼,我们可以带着牡丹逃进山里,有穆都将在此地镇守,我也不怕恶人会迁怒你们。”


    傅长贵“嗐”一声,“别说这晦气话。”


    如意呸一口,问:“大兄,你在这儿等我是为了问买田地的事对吧?”


    “你还知道?做这事之前竟然没跟我们通个气。”傅长贵知道原价赎买田地的事,但不知道如意也在这件事里掺了一脚,而且她还是发起人。


    “不是我们不说,是你们没问,我让小羊去你们家借牛车,你们没一个人问借牛车干什么。”如意耍赖狡辩。


    “我以为你们又要运粮往山里藏,哪晓得是把存粮都运出来了。”傅长贵没好气道。


    牡丹抹把脸,她举起手给傅长贵看,“大舅,你的口水。”


    如意哈哈大笑,楼照水也跟着笑了。


    “胡说!你戴着帽坐我怀里,我的口水怎么会掉你脸上?”傅长贵不信,“是你娘的口水吧?”


    “才不是。”牡丹偷笑,“大舅,我骗你的。我晌午也吃了肉。”


    傅长贵一愣,反应过来她是在回答他之前问的“晌午吃了什么饭”。


    “那肯定吃饱了,我摸着你肚子鼓鼓的。”傅长贵说,“快看,你家的狗来接你了。”


    马车来到楼家门前,三只狗摇着尾巴迎了上来,在牡丹嘬嘬嘬的唤狗声里,它们热情得差点要跳上马车。


    牡丹无暇再插话,如意这才认真解释:“我如果特意去跟你们说,或是提前在大坡村村民面前卖好,事情传出去,别的村不知情的村民要一窝蜂挤到我们家求我买下他们手里的田地。到时候我要挨个儿解释我买不了那么多的田地,陆家和军营的军士可以买,但不一定所有的人都肯信,最后保不准还会得罪人。这个事穆都将可以替我表功,但我不能抢他们的风头。”


    “我也就是顺嘴一说,没怪你。”马车停下,傅长贵率先下车,他一手抱着牡丹,一手递出去扶如意,“我过来是想夸夸你,我妹子太有善心了,一人得利,鸡犬都跟着占便宜……”


    “那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如意纠正。


    “一个意思一个意思。”傅长贵觉得自己表达得也没错,“今天在营地外吃饭的时候,我们村的人都在夸你,你要不要回去住几天,亲耳听听大伙谢你的声音。”


    如意摆手拒绝,“真有心谢我不在乎一时半刻,更不止于口头的谢意,何况我做这个事也不是图他们对我感恩戴德。再说了,往后他们谢我的事多着呢,可不止今天这一桩。”


    傅长贵一听陡然来了精神,他把挣扎着要下地的牡丹放在地上,跟着如意往家里走,边走边问:“你还有什么打算?”


    “想办个早市,附近几个村的村民菜地里吃不完的菜、家里攒的鸡鸭蛋,还有养的家禽都能拿过来卖。”如意说,“之前都是我去各个村收鸡鸭和蛋,是多对一售卖,办个早市就是多对多,卖鸡鸭的可以买豆腐豆芽回去,卖豆腐豆芽的可以买鱼回去,卖鱼的可以买蛋回去。而且对我也有利,各个村的货物集中在一起,我买菜方便了,可以换着花样给军士们做菜。最主要的是军营里还有二百八十五个军士,他们月月有俸禄,眼下每人名下还有田地可耕种,手头宽裕了,可不就有需求了。比如鞋袜衣裳被褥,还有缝缝补补,以及槌洗衣裳啥的,这些都是商机,手巧的,肯卖力的,肯花心思的,都能在田地以外的地方赚到钱。”


    “好!”傅长贵激动,他心想就该让如意得权得利,她这样的人心眼大,做事一向利己利人,自己能吃上肉,跟她沾得上边的人都能喝口肥汤。


    “回来了?”楼母听到声从西院走出来,“她大舅也来了?你们都吃饭了吗?锅里我还留着饭。”


    “都吃过了。”如意回答,“阿娘,你还去睡吧,我们也要回屋睡一会儿。”


    “我不睡了,我来洗衣裳。”楼母睡一炷香的时间就够了,再睡晚上就睡不着了,她弯腰问:“牡丹,你睡不睡?要是不睡跟阿婆去洗衣裳,别去闹你耶娘。”


    牡丹想玩水,她快步跑向楼母。


    “大兄,你也去睡一会儿吧,睡醒了再回去。”如意困了,她昨晚没睡好,今天忙了半天,到家精神气一颓,脑子就混沌了。


    傅长贵还想问问她办早市的细节,闻言只能打住,“行,你们回屋睡觉吧。”


    楼照水这才抢回他的位置,他神气十足地迈几个大步来到如意身旁,昂首阔步地回到属于她和他的卧房。


    傅长贵简直没眼看,他摇摇头去大椿院里午睡。


    一觉睡醒,如意听到屋外有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其中有一道声音是她二姊的,她笑着跟枕边的人说:“小羊,快醒醒,我兄姊他们来了,肯定带了鸡鸭鱼肉,今晚要做大餐表扬我。”


    “你猜对了。”楼照水早就醒了,只是没起床,他躺在屋里把外面的话听了七七八八。


    如意在床上打个滚,她一跃坐了起来,怀里揣着的转让地契全部掉了出来,她让楼照水收拾,自个儿穿上鞋子欢快地跑了出去。


    曹佩玉拧着八宝的耳朵从后门走进来,听见开门声,还没见到人先笑了,“大功臣,睡醒了?”


    “做了个美梦笑醒了,一睁眼就听到了你的声音。”如意乐滋滋的,“八宝又犯啥事了?”


    “讨人嫌,楼阿叔在逮羊,准备晚上烤只羊,让二槐他们去挖个土坑烧火炭,他去帮倒忙,铁锹差点把他的脚剁掉了。”曹佩玉朝八宝屁股上踢一脚,斥道:“给我老实待着。”


    八宝蔫蔫地走到楸树下坐着。


    如意瞥了一眼没说话,蔫巴也只是一时的,待会儿来个孩子喊一声,他又跟条鱼一样精精神神地溜走了。


    楼照水走出房门,他高声喊声二姊,“其他的人也都来了吗?”


    “来了,都来了,你嫂子们在河边刮鱼鳞薅鸡毛鸭毛,你二姊夫他们在荒地里帮你阿耶刮羊毛。”曹佩玉说。


    如意和楼照水出门去打招呼,二人转了一圈,分两端忙活起来。


    “如意,窦伯和殷婆来了。”傅长贵喊。


    如意丢下手上的葱,她撩水洗了洗手,快步迎上去。


    窦有才提着一坛酒和两只活鸡走在前面,看见如意,他心服口服地喊声姑。


    “好孩子,我都听说了,你可真了不起。”殷婆快步走来,一把握住如意的手,她激动地说:“我活了六十三年,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怜悯心的人。”


    “得您老这句评价,值了。”如意笑得合不拢嘴,她看向窦石匠,故意问:“窦伯,你想好要怎么夸我了吗?”


    窦石匠心里酝酿好的情绪经她一打趣,彻底说不出话了。


    “太阳快下山了,晒场上阴凉,你俩去晒场上坐着吧,别的不用你们搭手,等着吃饭就行了。”如意听不得肉麻的话,她把老两口支走。


    “不识好赖!”窦石匠哼一声,他扭头就走。


    殷婆拍拍如意的手,说:“我去找你阿娘说话。”


    如意点头,她继续去河边剥蒜洗葱准备腌肉的料汁。


    晚霞浮出的那一刻,羊收拾干净了,如意也用石磨磨好了半盆料汁,她正要着手腌肉,傅圆挤开她说:“今晚不用你动手,你去一边玩去。”


    “对对对,今晚的任何事都不用你插手。”楼母附和道。


    “也不用你们动手,那二百多石粮食不是如意一个人能攒下来的,她能做这个主是你们一家在背后支持她。”傅长贵发话,“楼叔,罗婶,贺真,小羊,你们都走开,腌肉和烤羊是我们的活儿,你们只用动嘴指挥。”


    “六顺,去告诉你阿娘,炖鸡焖鸭煎鱼不要让你万大娘和楼阿姑动手。”刘栋使唤道。


    六顺“哎”一声,欢快地跑去传话。


    不消片刻,万千红和楼月明被赶到晒场上来了,楼父楼母、楼征和楼照水也被剥夺了干活的资格,一大家子人面带无奈站在一起,实则心里乐得要开花了。


    炖鸡的香气溢出高墙时,捆在木架上的羊抬到火堆上开始烤。


    如意端着傅母和殷婆择干净的绿豆送回西院,问:“谁闲着呀?再煲一锅绿豆水,吃了烤羊肉都喝一碗,免得上火了。”


    姜丰接手了,“出去吧,院里热。”


    “我想跟你们说说话。”大灶房和小灶房里都有人,如意站在两者中间的位置大声说:“二姊,三个嫂嫂,我下个月就要接手军营的伙房,穆都将不倒,我的活儿就不会被剥夺。给二百八十五个军士准备一天三顿饭,粮食就是个大问题,不管是磨米还是磨面,仅靠楼家一个石磨是忙不过来的。你们考虑考虑,谁家建磨房,谁家盖猪圈养猪。不止这些,多养鸡鸭,开垦菜地多种菜,这些都能从我手上赚到钱。相应的,你们要是决定做这些谋生,田地上就要有所调整,有得还要有舍。”


    曹佩玉从小灶房里走出来,说:“好,我们先想想,吃饭的时候我们再一起讨论。”


    “可以。”如意点头。


    心头挂着事,时间过得就特别快,曹佩玉几人围着灶台烟熏火燎着也察觉不到热,直到把菜端上桌抬到晒场上,风一吹,她们脑中紧绷的弦才随之一松,人也舒服了不少。


    “先来吃桌上的菜,羊让它继续烤着,不时去翻个面就行了。”如意招呼。


    “我盛碗肉过去盯着,免得被狗啃了。”楼父说。


    “我去我去我去,你在这儿坐着吃。”傅父压着楼父的肩膀,“你这人,才说不让你们动手干活,才过多久你就忘了?”


    “只是看着肉,算什么干活儿?”楼父“哎”两声,他怎么都不能让傅父去,目光在桌上扫一圈,说:“让有才去,这总行了吧?”


    “不行,我也是楼家的人。”窦有才要争名分。


    窦石匠拍他一掌,“这时候犯什么傻?快去。”


    在座的人都笑了。


    “什么事这么开心?我回来了都没人发现?”楼仪载着一车的陪葬品从夜色里走进火光萦绕的热闹里。


    楼父一回头,差点撞到牛嘴上,他大怒:“你还知道回来?野哪儿去了?招呼也不打一个!”


    “探墓去了。”楼仪朝窦家祖孙三人身上瞥去两眼。


    “探墓不知道跟家里人说一声?又没人拦着你,哪有一个招呼都不打的?家里的人不会担心?”楼母生气地问。


    楼仪心说那可不一定。


    第212章 下一代的话


    “还不把牛车赶远点?要把摊子掀了?”楼征斥道,他训完了,跟楼父楼母说:“今儿是个好日子,别坏大伙儿的心情,想训他改天再训。”


    楼父忍下涌到嘴边的这口气,打发道:“把牛车卸了,待会儿给你盛碗肉,你去守着烤羊肉的火坑。”


    楼仪心想这跟打发叫花子一样,但没胆说出口,他老实地“噢”一声,驱牛离开时不忘问:“今儿是什么好日子?谁有喜事?”


    没人搭理他。


    牛车拐弯,落在后面的木板车驶进众人的视野中,干草下附着绿锈的编钟在火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他?舅有点道行啊!还盗了个大墓。”窦石匠惊叹,“哪个朝代的墓?竟然还有没被盗墓贼发现的。”


    “我也不知道,不识字。”楼仪回一句,驱着牛车加快离开的速度。


    窦有才免掉去守火炕的遭遇,他提起酒坛子拍掉泥封给桌上的人倒酒。


    一圈酒倒完,楼仪来了,他熟练地找到好脾气的人,绕半圈来到楼照水身后,问:“哪碗酒是我的?”


    楼照水默默地把手上的酒碗递给他,喊窦有才再给他倒一碗。


    楼仪暗笑一声,他喝水一样一口气喝掉半碗的酒水,快活地吁出一口长气:“舒服了。”


    楼母舀一大碗肉,起身走过来塞给楼仪,“端着肉端着酒去火炕边吃去。”


    “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们就这样对待我?我可是带回来好大一笔财。”楼仪试图反抗。


    楼母?话不说直接上手拽人,楼仪仓促之间把剩下的半碗酒也一口气干了,妥协道:“好了好了,我去!我去!我自己走!”


    碍眼的滚蛋了,楼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窦石匠看人到齐了,他端起碗说:“来,都端起酒碗,一起敬傅如意一个,敬她的大义。”


    哗啦啦,一桌的人都站起来了,没位置坐挤在大人腿缝中间的孩子纷纷仰起头,在光影交错间,看见?十多双手臂从四面八方伸出来,如交织的渔网一般,将?十多个酒碗连接在一起。


    “敬如意。”窦石匠吆喝一声。


    “敬如意。”余者齐声附和道。


    如意顿觉脸上颇有光,辣乎乎的酒水入喉似乎变得甜滋滋的了,她红光满面地说:“多谢家人们给我做脸。”


    吞咽酒水的咕噜声起,在众人手上的酒碗放回桌面之前,傅长贵开口说:“第?个酒敬楼叔罗婶你们一家人,是你们的宽容和支持推动了我妹妹毫无顾虑的大义。”


    “她大舅,你真会说话。”楼父乐得合不拢嘴,“我不会说,那就喝一个吧。”


    手臂交织再次结成渔网,酒碗相碰,酒水飞溅,在亢奋的情绪中,澄黄的酒水入口,老老少少发出满足的噫嘘声。


    “吃菜吃菜。”楼父招呼。


    一众人坐下,月光和火光重新罩在小孩们头上,在这一刻,他们渴望着长大,幻想着自己长大了也做出了不得的事,能像如意这般受长辈和晚辈的敬重。


    楼仪蹲在烤羊的火炕旁嚼鸡骨头,手上拍着蚊子,眼睛盯着里里外外围了两圈的一大桌人,他们倒会享受,每根火把上都挂了一把艾蒿熏蚊。


    他这里巴掌声四起,饭桌上笑声四起。


    “活该!”楼月明低声嘲笑,“就该这样,不能让他上桌。”


    “是该让他长个记性,免得下次又不声不吭地消失几个月。”楼征说。


    其他人不附和这种话,笑笑过后,曹佩玉转移话题:“大椿进山有几天了吧?还没见回来,阿桑不会在山里生了吧?”


    “我跟你大兄也在犯嘀咕,要不是陆文书他们早早通知邻长们今天要去军营开集会,我跟你大兄早就进山了。”陈芝说。


    “我们半个月前进山运粮的时候,阿桑还能挺着肚子追着羊跑,她这胎保准好生。”如意接话,“好在她阿娘也在山里,要是发动了也有人帮忙接生。”


    殷婆听到这儿,她忍不住叹一声:“这俩孩子……我还指望大椿能把阿桑带下山,哪晓得阿桑倒是把他带进山里了,也不知道山里有什么好东西把人绊住了。”


    “住哪儿不是住?随他们吧,反正不耽误事。”陈芝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不在乎儿子儿媳住在山里还是住在山外,主要是不用她操心。


    “我改天问问,我大兄大嫂要是不打算再在这儿住,我小姑旁边的那个小院不如给我,我搬过来住。”二槐说。


    傅长贵抬手拍他一巴掌,“想搬出来住我再给你盖房子,别惦记不该你惦记的。”


    “我不是惦记,是想着房子一直空着太糟蹋了。”二槐解释。


    “?槐也想搬过来住?”如意问。


    ?槐点头,“我搬过来住,楼阿翁他们宰羊杀猪的时候我能帮忙,我还可以学炮制羊皮的手艺。关键是这儿的地盘大,我想盖个磨房,免得磨麦子还要跟村里人抢石磨用,我搬过来也不用隔三差五来拉麦子回去碾,碾了再送来。”


    饭桌上一静,曹佩玉放下筷子说:“二槐真有主意,做饭那会儿你小姑才跟我们提及建磨房养猪的事,我们还没考虑清楚,你已经有这个主意了。”


    “什么?”傅圆惊讶,“我怎么不知道这个事?”


    “现在知道也不晚,无外乎是盖个磨房,打两个石磨,买两头驴子拉磨碾麦子和黍子。我拿钱买粮食送到你们那儿,麦麸和米糠是加工费,你们收了麦麸和米糠用来养猪。”如意详细叙述一遍,“不管是磨米面还是养猪,这都是需要合伙才能做成的事,你们四家的人太少了,单打独斗忙不过来。”


    “磨面一直是?槐他们小一辈在做,磨房就由他们小一辈负责如何?”傅长贵开口,“两个石磨,两头驴子,我们四家各凑一份钱买。”


    ?槐赞同,“一个我,一个阿玉,一个六顺,一个小莺,四家各出一个人,我们兄妹四个往后只负责磨房的活儿,以这件事为先,不是生病不能缺席当天的活儿。”


    “可以。”阿玉率先响应。


    六顺点头,“我没问题。”


    “我最小,重活干不了,但扫麦壳筛麦麸的事可以做,兄姊们不嫌弃我,我一定不会仗着年纪小就偷懒。”傅莺态度坚定地说。


    “没事,年纪小脑子活就行,你看小姑也年纪小,但他们兄妹六人里她最聪明。”?槐开解道,他笑着说:“小莺,别这么大的压力,我们是一家子兄妹,大的照顾小的不是吃亏。”


    傅莺“噢”一声,她忍不住笑了。


    “就按大兄和?槐说的吧,磨房由小一辈负责。”曹新发话,他意识到小一辈里也该出个话事人了,?槐有这个胸怀,合该给他一个驯服弟妹们的机会。


    余下的人都没意见。


    “磨房建在我小姑这里,要是建在大坡村,我们四个日日在磨房里忙,就没空来见我小姑了。”?槐再一次重申要把磨房建在楼家旁边,“我们四个每天早上赶车过来,晌午回去,吃过饭再来,晚上练了武再回去。一天回去两趟,足以把麦麸和米糠运回去。”


    “那还要给你们配一辆木板车?”傅圆问。


    “对。”?槐点头,“而且我还有个想法,在三柳、阿甘、七星、小金长大后,磨房由他们接手,我们四个完全长成大人的去接手养猪的脏活儿,或是接手田地里的活儿。等三柳他们长成大人了,磨房的活儿再腾给八宝、小喜他们这些小的,以及我大兄的孩子。就像我先前说的,大的照顾小的不是吃亏,是我们该做的。轻省的活儿腾出来,有能力有力气的去干重活脏活,且大家都能轮到,都不会吃亏,这样磨房里田里地里猪圈里永远不会缺人。”


    “都听?槐的。”傅父发话,“猪圈盖在大坡村,也是四家各出一个人,割猪草煮猪食由女人们的负责,晚上守夜归男人们。我这样决定行不行?”


    “行。”傅圆率先点头,他接着说:“村里的地盘都是宅地,估计建不了猪圈,不如建在阿爷留给我桑田里,就在村头,除了离?兄?嫂远一点,离我们另外三家都挺近。在猪圈旁砌三间屋,一间是煮猪食的灶房,一间是堆麦麸米糠的仓房,另一间是给守夜的人睡。到时候在桑田里种上苜蓿草,我们每家也能养几只羊,家里的牛也有地方吃草了。”


    “我没意见。”曹佩玉说,“老五出地,我出盖房的房梁,离六顺成亲还早,我家桑田里种的几棵槐树能砍了再种。”


    “在桑田盖猪圈盖房的事由我去跟赵里长打招呼。”傅长贵也出一份力。


    “我能出什么?”曹新苦恼。


    “如意不是说还要我们多养鸡鸭?我家养的有一群鸭,孵小鸭的活儿是我们的。”姜丰开口。


    “再在猪圈旁搭个鸡棚鸭圈,鸡鸭也都放桑田里养着。”傅母出声,“我孵小鸡的手艺好,只要蛋是活的,一百个蛋能孵出九十五只小鸡。你们把自个儿家里抱窝的母鸡和活蛋拿给我,我帮你们孵小鸡。”


    需要人力解决的事都商量好了,唯一的麻烦是猪崽子,眼下这种情况,以他们四家的情况,家底掏空也只能凑出买驴的钱。如意适时开口:“猪圈盖好后,猪我赊给你们,今年我留十头下崽的母猪,入冬下的头一窝猪崽能全部赊给你们。”


    “五十只就够了,先养一年看看情况,忙活得过来的话,下一年再多养。”傅长贵忙说。


    “也可以。”如意不勉强。


    “我和你大嫂明天进山一趟,回来后我们就着手挖泥砍树。有才,你抓紧时间帮我们凿两个石磨,工钱先赊着,等猪养起来了,我们送你一只猪。”傅长贵说。


    窦有才同意。


    “最后一件事,分利。我提议分八份,你们四家各一份,负责打理磨房的四个孩子各一份。”如意看这个话题迟迟没人提起,她忍不住开这个口。她觉得不能把钱全部分到父母手上,再由几个孩子从各自的爷娘手上讨钱,他们自己出了力,不该为拿自己的钱还看爷娘的脸色。


    “实际还是四家平分,但几个孩子是想自己打理利钱还是交给爷娘打理,看他们心情,由他们自己决定,你们也可私下自行商量。”如意补充。


    “听我姨的!”六顺大叫。


    傅莺连连点头,“对对对,听我小姑的。”


    “赞成赞成,我赞成。”三柳蹦起来欢呼。


    这份利钱所有的小孩都能拿到,反应过来的孩子们一个比一个高声响应。


    几家的大人乐不可支,没有不答应的。


    “真好。”窦石匠又羡慕了,他跟傅父说:“老兄弟,你子孙兴旺啊,关键是兄弟姊妹之间的关系还亲密,不愁日子不兴旺。”


    傅父乐得呵呵笑。


    “笑饱了吗?还要吃烤羊肉吗?”楼仪跟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了,“看样子是吃饱了,桌上的菜都没怎么动。”


    “羊肉烤好了?来,大伙儿都动动手,把盆里的菜往桌边挪,我们去把烤羊抬过来放饭桌上,吃哪块就撕哪块。”楼父张罗道。


    楼征和楼照水起身去抬烤全羊,楼仪趁机挪了挪位置,给自己腾出一个地方,搬来墙边的木墩子坐上去。


    “如意,办早市你是什么想法?我去找赵里长的时候探探他的口风?”傅长贵一直惦记着这个事,“城里的市是由官府把持的,乡下的市不知道需不需要请示官府和里长党长,我也没见过这种情况。”


    “不需要请示谁。?姊,大嫂,你们回头在村里张罗张罗,喊上村里的女人们在下个月的头一天,拎上各家的菜去营地外的河边等着,等我出去买你们的菜。”如意交代,“我买了菜你们就走,第?天一大早再来,往后每天都是,要不了多久,其他村的人见了也都会效仿。时间久了,人多了,营地外的河边就成了约定俗成的早市。”


    “军营里的人不会赶我们?”曹佩玉问。


    “你们寻个不碍事的地方呗,军营西边不是有空地?”如意说,“你们卖的菜是供军营里的人吃的,他们八成不会驱赶,要是驱赶你们就挪挪位置,脸皮厚点,主动问哪个地方不碍事。”


    楼仪听出来不对劲,“为什么在营地外面等你出来买菜?你从哪儿出来?军营里?”


    “对,我搭上穆都将的关系,军营里的伙房往后归我管了。”如意得意道。


    “……这都能搭上关系?怎么搭上关系的?走陆大郎的路子?”楼仪连问几个问题,“你们今晚就是在为这个事庆祝?不对,我听见你们在敬什么如意的大义,是怎么回事?”


    在座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的起因经过讲一遍,楼仪听得回不过神,不起眼的人干了件了不得的大事,这是他一直在追逐却不得其法的。


    “?兄,你不会有意见吧?”如意问。


    “不不不,我没意见。”楼仪摆手。


    烤羊肉上桌,大伙儿的手和嘴都忙活起来,无暇再说话,一时间,这片夜空下只剩咀嚼声和被烫发出的沸沸沸声。


    烤羊吃得只剩骨架,夜也深了,军营里巡逻的队伍打着火把靠近,忙着啃骨头的狗也只是吠叫两声表个意。


    巡逻的队伍来了又走,这顿晚饭也结束了,傅长贵他们严格遵循饭前的承诺,洗碗洗锅喂猪都由他们动手,坚决不让如意和楼家人沾手。


    楼仪望着火把消失在山的拐角,他拄着北奴的头顶问:“那是干什么的?”


    “穆都将安排的巡逻队,他们每晚在河两岸的村落里巡逻,防止贼匪偷东西。”北奴说,“?叔,你的胳膊肘好硬,硌得我头疼。”


    楼仪挪开手臂,他转过身看一圈,瞅到如意的身影,他走过去问:“陆家在筹粮买地的这个事上出了大力,穆都将许下什么嘉奖了吗?”


    “有意招陆大郎当他女婿算不算?”如意问,“我还没问你,你那车陪葬品在哪儿挖的?跟谁一起?会不会有事发的风险?”


    “我一个人挖的。”楼仪谨慎地又看一圈,窦石匠去看车上的陪葬品了,殷婆牵着阳奴在晒场上散步消食,窦有才在挑猪食。窦家祖孙三人都离得远远的,他这才低声说:“在离藏粮食那个陵墓不远的地方,应该是窦家当陵户的时候看守的公侯墓。”


    如意:……


    楼仪干笑两声,“要是知道你们几家能解决赋税的问题,我才不去盗墓,一个人钻在洞穴里挖了快两个月,差点把我逼疯了。”


    盗墓真不是人干的活儿,楼仪在山里待了一年,他没感受到楼征口里土地的力量,只在钻穴打洞盗墓的时候有了强烈跟人打交道的欲望,下山前他决定要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可眼下穆都将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穆都将守着粮仓,手上有兵,还跟当地最大的地主结亲,属实是要兵有兵,要粮有粮。太平时,他拿着俸禄养着兵,让兵卒种地巡逻,镇守一方。一旦战乱,他完全可以斩断浮桥据守一方,且一呼百应。


    也不知道他还缺不缺手下,楼仪决定要择日一试。


    第213章 老天留活路


    如意看向牛圈外,装着陪葬品的木板车就在牛圈外停着,眼下木板车旁围了一圈人,窦石匠喝多了,靠在车辕上跟旁观的人大声介绍青铜器,完全没察觉那些明器是他老东家的。


    “你怎么发现这个墓的?”如意问,“不会是从窦有才他阿爷口中探听到的吧?”


    “不算,他不清楚地下墓穴的具体位置,我想打听也打听不到。我是靠从那个盗墓贼那里学到的勘探本事一点点确定位置的,这个过程就耗了半个月的时间。”谈及这个事,楼仪挺得意,探墓这方面的学问,他只学了一星半点,但他这个三脚猫头一次出手就探出墓穴的位置,还平安无事地钻进陵墓里,什么明枪暗箭都没遇到,他觉得这个事完全是上天的指引,合该他发这笔财。


    如意瞧他一眼,问:“下墓的穴道填埋了吗?别让窦家的人发现了,这事很容易猜出来是你干的。窦有才他爷娘的态度我不清楚,但我清楚窦石匠和殷婆的态度,二老对老东家还是有感情的,要是让他们知道老东家的墓被盗了,保不准要气出病。”


    “都回填了。”楼仪其实不觉得窦家老两口对前东家会有感情,那墓荒得长满了草,墓碑也不见了,明显没有祭拜的痕迹。不过他不争论这些,回答说:“我在回填的坑里移栽了野藤,只等一场雨落下来,野藤的枝蔓就会盘踞在坑上,挖掘的痕迹会全部被遮掩掉的。”


    如意忍不住心生佩服,这人做事可真够周密的,极适合当贼。


    “如意,牡丹找你。”楼照水离得老远就开始喊了,他不大高兴地盯着楼仪,走近了明目张胆地埋怨:“你回来不去缠着你阿娘,缠着我孩子的阿娘干什么?”


    楼仪呵呵两声,“我都懒得理你。”


    “如意也懒得理你,快走快走。”楼照水赶人。


    楼仪才不肯走,他跟如意打听:“我怎么才能见到穆都将?你们去军营做饭的时候我能不能去帮忙?”


    “穆都将又不会去伙房拎饭,吃喝杂事都由随从出面。”如意说,她疑惑道:“你要见穆都将干什么?不会要把陪葬品送到他手里当军饷吧?你那一车陪葬品打算怎么用?”


    “你要用吗?你要是不用我就自己处置,不是送给穆都将。”楼仪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但要不要做他还不确定,他打听道:“我如果通过陆大郎传话,穆都将会见我吗?我想去他麾下做事。”


    “你又不当盗墓贼了?之前不是很喜欢待在山里?一逮到机会就往山里跑。”楼照水忍不住问。


    “盗墓已经得手了,还往山里钻干什么?”楼仪潇洒地摆了摆手,“不进山了,我打算去穆都将的军营里做事,军营里人少,保不准我还能得他重用。”


    “军营里人少事也少,你没有机会出风头,想得重用可不容易。”如意摇头,“你以什么身份进军营?自入军户?还是又卖身当部曲?”


    “都不是。”楼仪心中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说:“我要练民兵,可以代替巡逻队的民兵,我想穆都将是愿意再得一支兵力的。”


    “如意,你爷娘兄姊他们要走了。”楼母通知如意来送客。


    “……好。”如意从楼仪的话里回过神,她抱起牡丹,跟楼照水一起去送娘家人。


    傅父傅母和几个小孩都坐在牛车上了,傅圆驾车先行,傅长贵和曹佩玉一干人落在后面,曹新跟如意交代:“我跟大兄商量好了,明天我们几家跟他和大嫂一起进山,从山里运几车土回来,免得还要挖土。土运回来之后我们就来挖地基,先把磨房盖起来。”


    “好,明天我们把建磨房的位置圈起来,土运回来直接卸在那个位置上。”如意说,“夜深了,快回吧,有什么话改天再说。”


    曹新点头,他跟楼父楼母说:“叔,婶子,你们也早点睡,我们今晚过来一趟,你们忙得不得了。”


    “忙啥呀,不忙,都是你们在忙。”楼父招一下手,叮嘱道:“路上慢点,尤其是过桥的时候。”


    傅曹刘几家走了,窦有才载着窦石匠和殷婆跟上,离开时交代:“给我留门,我今晚还过来的。”


    “别折腾了,明晚再来。”楼月明累了也困了,没心思再折腾,而且天热,床上多一个出气的人会更热,她嫌烦。


    楼照水笑一声,他从如意怀里接过牡丹,说:“走吧,我们回去睡觉。”


    “你二兄呢?”客人都走了,楼父要找楼仪算账。


    “往那边去了,不知道是回他屋里了还是去草场上了。”楼照水没多留心,指了个方向先牵着如意离开。


    大缸里的水已经热了,如意拎一桶水来先给牡丹洗澡。这孩子晌午没睡,晚上跟着兄姊们跑来跑去,楼照水带她去找如意的时候她就困了,这会儿坐水盆里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如意抱着她放到炕上,一转眼就睡熟了。


    如意拿上换洗的衣裳去隔壁屋,楼照水已经在浴桶里装上水,夫妻俩在桶外先擦洗一番,才一起坐进浴桶里泡澡。


    此时楼父楼母进来了,二人还在高一声低一声地念叨楼仪,楼照水这才想起楼仪先前的话,问:“楼老二又要干什么?”


    “他要把那一车陪葬品换成钱或是粮食,用来招募各个村的闲杂人手,像教我们家的孩子一样教他们习武,也就是他口中的民兵。”如意伏在他胸口心不在焉地说,“他在穆都将眼皮子底下练兵,穆都将哪会不知道。在正规军跟前练私兵,穆都将如果看得上,会把这支民兵收为私兵,楼仪也就此入了穆都将的麾下,地位不会比营中的百户低。”


    楼照水惊叹楼仪的狗胆子大,真是敢想敢折腾。更惊叹的是如意的聪明劲,几句话就把楼老二的心思琢磨透了。


    如意摸够了,转过身伏在浴桶上催促:“别琢磨他了,快来琢磨我。”


    楼照水立马兴奋地领命。


    *


    天际泛出鱼肚白的时候,后门被敲响,楼照水模糊听见了,但困得睁不开眼,挣扎了几瞬没有醒过来,敲门声消失的那一瞬又睡沉了。


    楼仪透过门缝往里面瞅,始终不见人来开门,他气咻咻地又绕到前门去敲门。


    “谁呀?”楼征满脸的郁气,他踢踢踏踏地去开门,见楼仪顶着一对乌青眼站在门外,他无奈地问:“又怎么了?”


    “我要进城一趟,不确定啥时候能回来。”楼仪不理会他不耐烦的语气,自顾自地交代,他伸出手说:“给我拿一百钱,我进城吃喝需要钱。”


    “又进城干什么?急死你了?等不到天亮?”楼征放他进来,说:“前几天运了三万钱出去,余下的零散铜子都在如意那儿,你能等就等,等不了就装半袋麦子带走。”


    楼仪二话不说直接去西院开仓房装麦子,他出门时去楼征门外交代:“跟耶娘说一声,我进城找明器的销路,不是去干别的,让他们别操心。”


    楼征应一声,“那你多留个心眼,别被抓了。”


    楼仪“嗯”一声,他拎着半袋麦子出门。


    等楼家人都睡醒,楼仪早骑马跑没影了,楼父楼母得知了他的去向,二人都没说话,这就是个野马,关不住拴不了,随他折腾去吧。


    烟囱升起炊烟时,楼家父子三人捆猪杀猪,如意驾车载着几个孩子去大兴村买鸡鸭和鸡蛋。


    “哎?是如意来了?”一大早挑水浇菜园的人看见如意的马车进村,立马撂下水瓢问:“你们娘几个吃饭了吗?我家的饭马上就好了,来我家吃?”


    “吃过了,我是来买鸡鸭的,大嫂子,你家还有鸡鸭吗?”如意问。


    “没了,只剩几只老母鸡了,我还指望它们下蛋孵小鸡,卖不了。”妇人从菜篮子里拿起几个甘瓜用桶里的水洗干净,她快步走出菜园,看马车在她邻居家门前停下了,她小跑过去把甘瓜塞给车上的几个孩子,“今年天干,瓜甜,比往年都好吃。这几个熟透了,又香又甜,你们拿回去吃。”


    如意出来看见了,忙说:“不用不用,我家也有,你拿回去给家里的孩子吃。”


    “我家也还有。”妇人说了个谎,收成不好,存粮不丰,家家户户都舍不得吃喝,有时候一个甘瓜就是一顿饭,瓜秧上结的果供不上一家人吃的。她扬着手快步离开,重复道:“我家也还有,这几个给孩子吃,给孩子甜甜嘴。”


    村里听到声的人都出来了,大家七嘴八舌喊如意去家里吃饭喝水或是坐坐,如意心情颇好地一一回拒。她从村头走到村尾,一共买下五十三只鸡二十八只鸭,还有二百余个鸡蛋,付过钱后,她驾车离开。


    北奴和雀儿他们跟鸡鸭挤一车,心情还颇为美妙,捧着手上的甘瓜闻了又闻,总觉得比自家菜地里的瓜香甜。


    回到家,楼月明和万千红接手宰鸡杀鸭的活儿,鸡肠鸭肠这些内脏她们昧下来给家里添个菜。


    吃过早饭后,如意、万千红和楼月明三人驾车去给军营送肉食和鸡蛋,但主要的目的是去伙房看看锅灶,看她们还需要再添置什么。


    伙房里有两个大灶和三个小灶,大灶是给军士们煮饭用的,小灶是给穆都将等将领做饭烧水的,如意她们看一圈,没什么需要添置的。


    出了军营,楼月明哼道:“你看伙房里伙夫们的嘴脸,脸拉得比马脸还长,恨不得咬掉我们的肉生吃了。”


    “脸拉得再长也白拉。”如意笑着说,“走,我们回去再练练到军营里做的菜色。”


    如意跟李百户打听过,军营里的早饭是每人一碗黍米粥和一个巴掌大的蒸饼,午饭是每人一碗肉馎饦,晚饭是用晌午没分完的荤汤煮面疙瘩。李百户在她面前反复强调吃不饱,味不好,晌午虽然有肉汤,但掌勺的人什么菜都往肉汤里塞,不仅汤色恶心人,味道还不好。


    如意打听过后对伙食有调整,早上黍米粥不变,但蒸饼改成炸油饼,杀猪的猪板油留下来炼油炸油饼,炸过的油饼不仅个头大油水还大,一个蒸饼用的面可以炸两个油饼,数量多了油水大了,不愁吃不饱。晌午也是肉馎饦,不过肉汤里的配菜是从村民手里挑选,豆腐豆芽、冬瓜、萝卜、蒜薹要什么有什么,不愁味道不好。晚饭还是肉馎饦,不过肉是猪杂汤羊杂汤,汤稀点馎饦少点,再给每人分一个早上炸的油饼,偶尔也能换成鸡蛋疙瘩汤,或是炸鸡蛋豆腐油渣馅的油饼。


    如此一来,做饭的人只在早上和晌午忙点,晚饭用早上剩下的炸糕和晌午剩下的馎饦,要少好几道工序,腾出来的时间可用于午后补觉。


    *


    六月初一,天还不亮,如意、楼月明和万千红起床揉面,再稍晚一点,男人们起床去逮猪杀猪,楼母去给三个孩子穿衣洗漱。


    面揉好,肉食收拾干净,如意等人驾车运着猪肉和面盆前往军营。


    “今天没太阳,是我们起太早了,还是要下雨了?”楼月明望天。


    “希望是要下雨吧。”如意说。


    “快看,军营外已经有人在等着了。如意,我看见你二姊了。”万千红嚷嚷。


    军营外已经有八九个拎着菜和鸡鸭的女人在等着了,见车马过来,她们不由迎了上去,把守大门的军士见状走出营地往东看。


    “先等等,我们先把车上的东西运进去。”如意说,马车进军营时,她跟军士交代:“大兄弟,别赶人啊,我马上出来挑菜。你们也看看,想吃什么菜待会儿跟我说,我买下给你们做。”


    军士闻言露出笑,说:“买豆腐吧,我们好久没吃豆腐了。”


    “行。”如意应下。


    轰隆一声,天边毫无预兆地炸响惊雷,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齐往天上看。


    又一道惊雷劈下来,山南边飘来厚厚的乌云,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要下雨了!”曹佩玉大喜,“老天可算肯下雨了,赶得上种豆子,到底还是给我们留了条活路。”


    这个时候很多人才起床,大伙儿蓬头垢面地跑出家门,齐齐望着移动的云层。黑压压的云层下,鸟雀盘旋着低飞,草丛里的飞虫浮起聚成团,平静的水面被跳水的鱼打破,看到这一幕的人面露狂喜,真要下雨了。


    第214章 如意大王,


    在所有人紧张的期待下,带着热气的雨点落了下来,越下越大,把干燥开裂的地面砸得像筛面的筛子,飞溅的灰尘像煮沸的水,四处飞溅着。


    “下雨了哈哈,下大雨了!下大点,再下大点!”站在雨地里的人不急着回屋躲雨,他们在雨里大喊大笑。


    营地外的女人们挤在守门军士休息的茅屋外躲雨,屋檐外飞溅的泥水把她们裤子溅得又脏又湿,曹佩玉跺了跺脚,说:“我院子里晾的还有衣裳,也不知道我家那几个晓不晓得收。”


    “湿了就湿了,这时候还惦记衣裳啊?”一人笑着说。


    曹佩玉也笑了,“我这不是担心雨下久了没干衣裳换嘛。”


    一帮人听了这话都笑了起来,地里的土干得跟沙土没区别,一场大雨根本解不了渴,最好下个五六天,把地下透了,润得一犁下去翻不到干土。


    “地里什么庄稼都没有,我不怕淹,老天就是下十天半个月的雨我都没意见。”曹佩玉的弟妹望着天说,“正好也能凉快凉快,我抓紧时间织帛,先前一出太阳,屋里热得跟起火了一样,我坐里面都喘不过气,跟自己被煮了一样。”


    “谁不是?我热得都快死了,头晕还吐,只能晚上点着火把踩织机,有一晚困得倒在织机上睡熟了,醒了之后吓得半死,火把烧没了,棍子倒在我脚边。这要是把织机和丝线烧了,我天一亮就去把自己卖了。”一个妇人说。


    她们聊着天,眼睛盯着地上浑黄的泥水,雨下得又疾又大,而地面太干太硬,雨水浸不到土里,卷着灰土全流走了。


    田里地里的水全顺着流水沟漫到路上,又流进黄河里,黄河两岸的河道里水色浑浊,但浑黄的泥水迟迟蔓延不开,显然泥土在浅滩沉积了。


    楼照水看到这一幕,心想明年开春的徭役又是挖河道。来到营地大门外,他停了几瞬高声喊:“有人吗?我是傅如意的丈夫,我来给她送伞和雨衣。我进去了啊。”


    话落,人走进营地,看见曹佩玉等人在屋檐下躲雨,他忙走过去问:“二姊,我带来的有雨衣,你们要不先用?”


    曹佩玉摆手,“你把雨衣给如意送去,她估计被雨绊住了脚,出不来。你拿钱来给她们结账,结了账有事的先走,这种天淋场雨也不会着凉生病。”


    “不急不急,改天给也行。”


    “对对对,不急着结账,我们明天还来的,明天一起结账也不晚。”


    “我小妹夫没来也就算了,他穿着雨衣不怕水,能多跑两趟过来把账结了。”曹佩玉太了解穷人的心思了,她也穷过,穷的时候每一笔账都跟钉子扎在心里一样,手上的余钱和家里的鸡鸭,一天要盘算好几次。如意今天要是不结账,这些人嘴上说着没事,心里要把这笔账念叨好几遍。不是人心大不大度的问题,对穷人来说,钱拿在自己手上才踏实,钱握在自己手上才会打心底里高兴。


    楼照水听从指挥,跟坐在茅草屋里的军士打个招呼,他踏着雨水直奔伙房,靠近伙房,水汽里有了浓郁的油香。


    如意绑着头巾踩着板凳站在大缸旁捞猪油渣,脚下的凳子晃一下她就要骂一句。先前的那伙厨子在军营里不敢砸锅砸灶,走的时候把大灶旁砌的泥台给砸了,导致她们在用大灶的时候只能踩在凳子上。


    “油渣都捞起来了,大姊,扯面往油锅里丢。”如意跳下板凳去灶前看火,余光瞥到一个人影靠近,不等细看,她匆忙地说:“早饭还没做好,再等半个时辰。”


    “是我。”楼照水开口,“我把羊皮缝的雨衣还有你的油纸伞送来了,你们要是出门把雨衣穿上,别把头发和衣裳淋湿了。钱袋呢?二姊让我过来拿钱给卖菜的人结账。”


    “在隔壁的仓房里,雨衣和伞也放仓房里。”如意说,“你来得正好,结完账之后你去河边转一圈,看能不能找几块平整的石板。之前的厨子把泥台砸了,我们现在只能踩着板凳上下,地面还不平坦,人一动板凳就晃。”


    楼照水应下,他拿到钱袋牵着牛车走进雨里。


    灶里的火压下来了,如意让楼月明看着这边的灶,她洗洗手,重新踩上板凳,拿起长筷子翻油锅里的油饼。


    万千红负责扯面往油锅里丢,如意负责翻和捞,楼月明负责看两个灶,烧着火还能抽空择韭菜。


    一篦接一篦的油饼捞出来,另一个大缸里的黍米粥也煮开了,不用再烧猛火,楼月明抽空打水洗韭菜。


    待三大盆面炸完,黍米粥也煮好了,韭菜上的水也沥得差不多了。大灶灭火再烧小灶,舀一瓢猪油倒进小灶里,先煎蛋再用余油炒韭菜,最后煎蛋倒进韭菜里翻炒几下,一釜韭菜炒蛋就做好了。


    三人在伙房里忙活大半个时辰,饭做好,天色大亮,雨也停了,如意出门通知早饭做好了。


    “可算能吃饭了,一大早本来就饿,还闻了这么久的香味,饿得我走路腿都发软,万幸今天下雨不出操。”李百户从营房里走出来,他高声提醒:“今天是我们这队的兄弟先吃饭,另外两队的兄弟可别混进来了啊。”


    “在外面排队,外面凉快,今天在外面打饭。”如意不想把伙房的地面踩得稀烂,她让万千红和楼月明把粥桶菜釜和饼筐都搬出来放在马车和牛车上。


    “怎么少一辆牛车?小羊牵走了?”楼月明问。


    “估计是的。”如意说,她对聚过来的军士们说:“每人一碗粥两个油饼和半勺菜,盛了粥的端着碗去打菜,最后来我这儿拿油饼。”


    “两个油饼啊?今天能吃饱了。”李百户笑得见牙不见眼,他就知道,傅如意一接手伙房,他们的好日子又来了。


    “菜里的鸡蛋好多,黄澄澄的,是鸡蛋块儿,不是鸡蛋碎。”打到菜的军士高声吆喝。


    去年役工们服徭役建军营时的场景再现,打饭的队伍里个个把身子探出来,翘着头往别人的碗里看。


    “傅夫子,是我,说你有福气的那个,还记得吧?晌午炖肉记得给我多打两勺。”端着碗的军士来到如意面前。


    “记得记得。”如意递给他两个油饼,“刚出锅的,还是脆的,快去吃吧。”


    “明早还有吗?以后都是这种饭食吗?”军士问。


    “不等明早,今晚就有。”如意笑着说,“放心吧,让你们天天吃,吃够为止。”


    军士高兴地欢呼一声,一转身对上穆都将的脸,他吓得脸一白,弯下腰溜走了。


    如意也看见穆都将了,见军士们的反应就知道他以前没出现在打饭的队伍里,她诧异道:“穆都将,您怎么也来排队打饭?您的早饭还在灶房里,我还在等您的随从来拿饭。”


    “往后我跟军士们一起吃,不用另外再做。”穆都将以前不跟军士们同吃是伙夫煮的大锅饭像是喂猪的,他下不了嘴。


    如意也猜到是这个原因,她暗暗得意,颇有底气地说:“那就请您担个监管的角色,监督我们顿顿用心做饭,绝不偷工减料。”


    穆都将颔首,“给我三个油饼。”


    穆都将拿着饼离开,如意意气风发地喊:“下一个。”


    早饭分发完,油饼、粥和菜都有剩的,如意她们这才开始吃早饭。她们回伙房盛热粥,看见两个大灶旁都多了一个石板摞的石台,石板大小不一,但空缺的地方用混着沙粒石块儿的泥填上了。


    不但石台砌上了,大缸里的猪油和黍米粥也都舀起来了。如意猜楼照水一定踩着石台上上下下好多次,反复确定石板哪里还有缝隙,是否还是晃动的。


    “小羊真靠谱。”万千红啧啧两声,“如意,心里美吧?”


    如意这会儿心里比蜜甜,这叫她的日子如何不舒坦?


    “他人呢?”如意出去找人,发现牛车不在,留下的车辙印布满脚印,看来他在吃饭的人还没走光前已经驾着牛车离开了。


    楼月明探头出来,问:“人走了?人走了你快进来吃饭。”


    如意“哎”一声,她又回到伙房里。


    煮粥的大缸里结了一层锅巴,万千红给铲起来了,一分三半,三人用锅巴夹着留给穆都将的韭菜炒蛋倚在灶台上吃。


    吃块儿锅巴夹蛋,再喝半碗粥,吃饱后,三人开始分工收拾伙房和仓房。


    清点余粮,打扫蜘蛛网,刮扫土墙,铲灶台上的油污,清洗盆桶锅铲和压面具上的面痂。一切收拾干净,三人先把两筐猪肉倒进大缸里炖着,免得捂出味了。


    万千红端盆出去舀面,正要说又开始下雨了,她看见楼照水牵着牛拉着车在雨地里行走。


    “如意,你的小羊又来了。”万千红冲伙房里喊。


    如意一听立马丢下烧火棍跑出去,她冲进雨里来到楼照水身边打转:“你去哪儿了?怎么又来了?”


    楼照水讶异她的反应,他取下头上的斗笠戴她头上,回答说:“伙房里的地面沾水就滑脚,你们踩上踩下的,更容易滑倒,万一手上端的还有热油……我不敢想。我去河边淘一车河沙铺上,晌午的时候哪怕还在下雨,你们也能放军士们进伙房盛饭,不怕把地面踩脏踩湿。”


    如意捂住胸口,“我这会儿真想亲死你。”


    楼照水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小羊,这半天你去哪儿了?”万千红问。


    “他去淘河沙了,怕我们会滑倒,他要把伙房的地面铺上沙。”如意眉飞色舞地抢着回答。


    万千红沉默几瞬,坚定地说:“我今天回去非把贺真揍一顿,长得不如小羊就算了,还不如小羊贴心。”


    “对,他样样不如我。”楼照水非常同意,他殷勤地说:“大嫂,你们手上的活儿先停一会儿,我把伙房的地面都铺上沙了,你们再进去。”


    “好,我舀盆水去仓房和面。”万千红拐回伙房舀水。


    三人都去仓房和面,楼照水一桶接一桶地把车上淘洗干净的河沙拎进伙房倒在地上铺开,直接把地面抬高二寸,缩短了地面跟石台的距离,这下如意她们踏上石台不怎么吃力了。


    地面铺好,楼照水把两大桶泔水搬上牛车,他冒着雨往家里赶。


    如意她们直到军营里的人都吃过午饭了,才得以离开营地回家补觉,回家的路上遇到傅长贵等人在运连根砍断的槐树。


    “大兄,二兄,三兄,下雨天还在砍树啊?”如意问。


    “下雨天没事做,正好适合砍树。”傅长贵说,“我们打算在盖磨房的位置上先搭个草棚,这样一来,晴天下雨都不耽误挖地基砌墙。这场雨要是能下十天半个月,我们争取在种豆子前先把磨房盖起来。”


    “有小羊他们帮忙,一间磨房七八天就落成了,很快的。”如意说,“对了,阿桑生了,大椿在山里照顾,种豆子的时候他岂不是回不来?”


    大前天傅长贵一行人从山里回来带来消息,阿桑还真是生了,在大椿进山的第二天早上发动的,生了个小子,出了这个变动,他们一家三口只能在山里坐月子。


    “回不来就少种点豆子,地荒着权当养地了。”往后的日子有了指望,傅长贵对田地的依赖降低不少,哪怕为了交税他还要问弟妹们借债,但眼下也没什么压力。


    车马拐上岔路口,来到山脚下,一行人听到赶牛的嘚嘚声,毛毛细雨里,楼凡和楼家父子三人赶着牛在犁地。


    楼照水看见如意的马车,他扬鞭示意。


    “这么急着犁地?里层的土还是干的吧?犁得动吗?”曹新扯着嗓门高声问。


    “犁流水沟,不为种地。”楼照水同样高声回答,他们犁流水沟是为保土,免得雨水把地里的肥土冲走了,也为让雨水顺着流水沟往里层的土里浸。


    傅长贵闻言回头问:“如意,是你交代他们犁流水沟的?”


    “不是,我没交代。”如意摇头。


    “真好,这个家被你捋顺了,家里家外都有会操心的人。”傅长贵满心欣慰,“谁能想到楼叔他们几年前连时令都分不清。”


    “何止是分不清时令,小羊扶牛拉犁还是如意和我教的。”傅圆说。


    楼月明和万千红笑出声,她们割麦子拿镰刀的姿势也是如意教的。


    雨势转大,赶在天下白之前,一行人回到家里,如意和万千红她们不管犁地、盖房和哄孩子的事,三人烧水洗去一身的油烟和湿汗,回屋倒头就睡。


    一觉睡到黄昏,三人精神抖擞地穿上雨衣赶往军营做晚饭。


    如此各忙各的,日子在时停时下的雨水中飞速变换。一转眼半个月过去了,期间楼仪回来了一趟,歇了一夜带着几件陪葬品又出门了。


    天晴,家家户户赶牛到地里为种豆子做准备的时候,楼仪又回来了,还带回来五匹帛。


    “卖陪葬品的路子靠谱,楼凡,贺真还有小羊,你们陪我进城一趟,我们把剩下的陪葬品卖掉,先买十车豆子运回来。”楼仪说,“路上不太平,洛阳城外流窜着好几伙人,我驾着空马车他们追不上,但车上要是运着粮食,肯定逃不脱。”


    “我们几个人够?”楼征问,“是不是还要把窦有才和傅大兄他们喊上?”


    楼仪点头,“最好把北奴和二槐也带上,让他俩跟着练练胆子。”


    楼征点头同意。


    楼照水却说:“等如意晚上回来,我问问她。”


    楼仪按耐住翻白眼的冲动,说:“你别去了。”


    “噢,我不是问她同不同意我跟着去,是问她我们要不要跟着你出动,地里的豆子还没种上。”楼照水淡定地说,“天晴了,正是播种的好时候,种地不能耽误,你的事可以晚几天。”


    “小羊说得对!”楼征挨了万千红的重重两拳之后,但凡涉及细枝末节的事,他唯楼照水马首是瞻。


    楼仪的嘴开开合合好几下,认命地说:“你有理,你去问你的如意大王吧。”


    如意得知后,她派遣牡丹把楼仪喊到河边来,人到之后,她叙述道:“等路面晒干之后,陆家要安排车队进城买豆子分给佃户,陆大郎今天问我们有没有这个打算,要不要同行。你明天可以带上楼凡和贺真把剩下的陪葬品带去城里卖掉,换帛回来再跟陆家的车队一起进城买粮。”


    楼照水和楼征在河边搓洗衣裳,闻言,楼照水问:“陆家还买豆子分给佃户?这么好?”


    “分给佃户的豆子只能种在租种陆家的地里,陆地主这是要保证佃户们优先种佃田,他能在秋收后拿到租子。”如意说,“豆子不是白送,是有代价的。农户们手上存粮不丰,豆子还担着一份口粮的角色,眼下虽说能播种了,但不少人都担忧会不会又因天灾庄稼歉收,万一歉收,口粮也没了。这时候陆家送去豆子,点明了要优先种他家的地,绝大多数人都会同意。”


    “我买豆子回来挨家挨户地送,白送,只一个要求,要求收豆子的人家出一个人跟我习武,这个人在十三到三十岁之间,农忙时可以以农活为主。”楼仪开口,“如果他们有意收下陆家的豆子,想来会优先选择收下我的豆子,就是不知道陆家会不会有意见。”


    “你跟陆家的送豆范围不重合,黄河两岸几个村卖出的田地在军士们名下,田地是军士们自种。陆家的佃户在十里以外的那些村,你估计不会去那么远挑选民兵。”如意说。


    “那我就放心了,我明天一早就让贺真陪我一起进城。”楼仪说。


    “我话还没说完。”如意侧过身看向楼仪,她悠哉悠哉地说:“我每天都能见到穆都将,我可以替你向他借兵护送你进城买粮。”


    楼仪顿住,如此一来,他想挑选村夫组建民兵的想法会在还没落实到行动时先在穆都将面前暴露。


    “你有没有把握说服他收下你训练的私兵?如果没把握,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把一车陪葬品都搭进去。如果有把握,那就先去试试,提前搭上关系,再来证明你练兵的实力。”如意担心穆都将对民兵没兴趣,到时候楼仪白折腾一场,到了那时,他必定舍不得放弃,保不准会继续盗墓养他的民兵。


    楼仪思量片刻,问:“你主动替我引荐穆都将,是不是也支持我组建一支兵力?”


    “当然。先说私情,牡丹过几年会在营地里跟军士们为伍,如果能在她亲二伯眼皮子底下行走,我再放心不过了。再谈公,其实也还是私,你手上有兵,一旦生乱,你能带兵保护我们。最后一点是公,你完全可以把我接下来说的话转述给穆都将听,万一朝廷再抓人充军,手上有武力的村夫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机会更大。”如意麻溜地叙述,“你上过战场,还有身为军户的长兄和侄子,这番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没人会怀疑你的用心。”


    楼仪非常心动,他面上浮现跃跃欲试的神色。


    “当然,你要是不赞同也没事,可以坚持你自己的决定,我明天跟陆大郎说让他家的车队晚两天进城,等你一起。”如意观察着他的表情戏谑地说。


    楼仪哈哈笑两声,他拱手道:“如意大王,麻烦你在穆都将面前多替我美言两句。”


    第215章 大王小王


    五天后,楼仪和楼征卖掉陪葬品,带着十八匹绢二匹布回来了。


    在楼仪回来后,如意把替他借护卫的事提上日程。


    这日午时,穆都将早早来到伙房外,身后还跟着陆大郎和三个匠户,五人顶着烈日在伙房外的空地上来回踱步。如意多留意几眼,猜测他们是打算在伙房外盖个遮风避雨的草棚,给军士们用。


    瞅着三个匠户领命离开了,如意才挥着大蒲扇走出去,她抱怨道:“刚凉快没几天,又热起来了,天上的太阳恨不得把人烤死。”


    陆大郎接话说:“我怎么感觉比没下雨之前更热?”


    “土里还有水分,太阳一烤,水分蒸发成水汽,风都是又热又潮的。”如意说,“今天还闷闷的,不知道是不是又要下雨了。对了,你家的车队进城了吗?”


    “前天出发的,再有两天估计能回来。”陆大郎说。


    如意惋惜地“唉”一声,“就晚了两天。”


    “你们改变主意了?也打算买豆子分给租户?”陆大郎问。


    “不是我,是牡丹二伯,他打算定下来了,不再东游西逛。但他又觉得日复一日地在田地间奔走太过无趣,只教小孩习武又见效不大,这些日子动了广收徒的想法,打算在十里八村挑一批练武的好苗子。”如意瞥见穆都将准备离开的脚步又顿住了,接着说:“他从楼都将的府里回来时,主家给了一批遣散费,他打算都用来买豆子,正好以挑选徒弟的由头把豆子分发给生活困苦的村民,让每家都能多种四五亩豆子,保住乡亲们的口粮。”


    陆大郎朝穆都将看去一眼,他斟酌着问:“都将,这算不算养私兵?”


    如意大惊,“养私兵?不不不,他没那个意思,我听他的意思是类似于开个武馆,闲暇的时候带带徒弟。他做的是一杆子买卖,仅是买豆子就把积蓄榨干了,哪儿养得起私兵。”


    “他打算收多少个徒弟?”穆都将意识到这师生俩一唱一和就是打探他的态度,看他是否准许这个事发生。


    “五十到八十个,不过如果附近的村民练武的意向浓厚,保不准能达到一百个,甚至更多。”如意回答。


    穆都将面露沉思,过了片刻,问:“牡丹二伯跟楼都将是什么关系?哪个楼都将?”


    “是楼都将的部曲,不过楼都将战死沙场后,他就被放归良民了。”陆大郎接话,“我去年还跟您提过。”


    穆都将模糊有点印象,听他这么一说,立马把楼都将和记忆里的人对上号了。那个老头子是墙头草,在平城的时候仇视汉人,打压汉人,等先皇迁都洛阳推行汉化的主张时,他又头一批响应,逼娶汉人官员的女儿。迁都事宜落定后,朝堂上的官员纷纷派人回平城接妻儿来中原团聚,而这个楼都将把亡妻留下的儿女大半留在了平城。


    “我婆家二兄叫楼仪,生性勇猛,跟着楼都将在战场上几进几出,因救主有功,被提拔为部曲总领。”如意纠正,“在他归家前的最后一场战役上,楼都将中箭落水,他因水性欠佳,没能把楼都将从湖里救上来。因着这事,他回来后天天在黄河里泡着,练习泅水。”


    陆大郎点头,他出言佐证:“牡丹二伯是常常下河凫水,我离开楼家的时候,他已经能横渡半条河了。”


    穆都将起了惜才之心,但碍于楼都将的人品,他对楼仪心存偏见,为保万全,他打算亲自一见,“他今日可在家?让他过来一趟。”


    “这会儿估计不在家,早上的时候他说要去我娘家帮我兄长犁地种豆,盼着我兄长们把地里的活儿早一日忙完,早一日出人出车陪他进城买豆子。”如意回答,她不忘正事:“穆都将,楼仪收徒不算养私兵吧?”


    穆都将有了借楼仪的手替他练民兵的想法,怎么会把这个举措定义为养私兵?他给出精准的答复:“这算什么私兵,就是闲来无事开个武馆打发时间罢了。”


    “对对对。”如意十分赞同,她看出了苗头,接着问:“军士们名下的地有种豆子的吗?要是打算种豆子,您是不是也要安排人进城买豆子?到时候让我二兄跟他们一起出行可好?”


    “先让他来见我。”穆都将说。


    “好,等军士们吃完午饭,我回我娘家喊他过来。”如意说明时间。


    穆都将颔首。


    *


    午后,如意等人把伙房收拾干净,三人驾车回家。


    到家后,如意把消息转达给楼仪,楼仪立马骑上他的枣红马准备去见穆都将。


    “等等。”如意叫停,“我跟穆都将说你上午在大坡村帮我兄长们种豆,只为让他们早一日种完豆早一日陪你进城买豆子。你记下这个事,别说岔了。”


    “还有吗?”楼仪兴奋地问。


    如意摆手又挥手,“走吧。”


    “驾”的一声,枣红马一纵跃了出去,楼仪立于马背上,余光里,路两旁的麦茬地快速后退,他整个人亢奋极了。他心想楼征真没说错,他自诩是野马,但一直在寻能套住他的缰绳。


    来到营地,楼仪勒停马,他翻身而下,在守门军士含着惊疑的打量下,他笑道:“兄弟,是不是觉得我眼熟?我有一个金发蓝眼的亲兄弟,我俩长得有七八成像。”


    “我猜你就是楼家人。你怎么来了?傅夫子已经回去了。”守门军士还盯着他,心想楼家的美人可真不少,还挺能藏的,在没借到穆都将的势之前,一个都没漏出来。


    “我弟妹回去传话,说穆都将要见我,我一得信立马就来了,也不知道穆都将这会儿有没有空见我,还要麻烦兄弟替我去探探。”楼仪好声好气地解释。


    军士闻言立马让他随自己进来,“既然是傅夫子所说,必定不会有假。你随我来,我带你去营房,如果穆都将这会儿没空,你在营房外的草棚里坐坐。”


    楼仪心想傅大王在军士们眼里的信用还真不低,太会做人了。他道声谢,把马拴在树下,跟着军士走进营地。


    穆都将正在思索养民为兵的计策,听军士来报,他敲着桌面说:“让他进来。”


    屋外阳光盛,楼仪乍一进来,眼睛花了几瞬,没能看清穆都将的位置。就在他眯眼寻人时,穆都将在这短暂的几瞬已经把他打量了几圈,长相似楼照水,性子却全然不同,这是个精明的,但跟傅如意的精明不同,他不甘平庸。


    “小民参见穆都将。”楼仪拱手见礼。


    “嗯,坐。”穆都将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你跟你兄弟长得真像,双胎兄弟可能都没你俩长得像。”


    “我耶娘越生孩子越好看,我小弟是我们兄妹四个中长得最精致的,我大兄长得最普通。”楼仪目的明确,先把楼征引入话题。


    “你大兄……”穆都将想起那天在浮桥头看见的男人,长相他没记住,他只留意到那个男人力气不小,给牛按压心脏时面不红气不喘的。


    “死了。”楼仪平静说,“死两三年了,估计已经投胎了,也算解脱了。”


    穆都将面露诧异,他顾不上认错人的疑虑,好奇道:“为什么这么说?他受疾病所困?”


    “他是军户,在十九岁充军,二十九岁离世,算是小半生都是在战场上过的。他心思多想得多,在战场上杀人之后一直从尸山血海里回不过神,长久如此,已经半疯了,所以我才说他解脱了。”楼仪为他的说辞解释。


    穆都将沉默,他接触的士兵里也有这样的人,为了活命杀敌的时候毫不手软,战事结束后,倒在自己刀下的人尸和同袍四分五裂的尸首会夜夜入梦,熬不过来的,有的会死在自己刀下,有的会放逐自己死在战场上。


    “我教村民习武的初衷就是盼着他们能强大一点,万一日后朝廷再征兵,被充为军户的他们不会被当做攻城渡河的肉盾。”楼仪主动提及这个话题,“我大兄还留下一个儿子,已经十二岁了,他也有浴血杀敌的一天,我想保他的命,所以要把我浑身的本事都教给他,不止习武和泅水,还要让他不害怕血。在他十五岁前,杀猪宰羊的刀要递到他手里,在他十五岁左右,我要带他进山寻找盗墓贼和山贼,让人血浸湿他的手,免得他走上他阿耶的老路。我在有这个计划之后,心想教一个是教,教一群也是教,不如把十里八村有练武想法的村民都组织起来一起练武。”


    “你的想法是好的。”穆都将被打动了,他多瞅楼仪几眼,心想他难不成看走眼了?他在楼仪身上还真找不出博爱和大义的特质。


    “是,我也觉得这个事值得一做,非常想要试试,还望穆都将能支持。”楼仪吐露目的,他思索几瞬,示好道:“哪怕这些人日后不用上战场,但过个一两年,这个班底可以接管夜间巡逻村落的任务,让军营里的军士免去夜间巡逻,白天能更有精力训练。万一有贼匪袭击粮仓,他们也可以用为补充兵力,免于等待朝廷派兵援助。”


    穆都将颔首,对味了,这夹杂着试探和暗示的话从楼仪口中说出来太对味了,丝毫没有违和感。他摸清了楼仪的目的,要带兵来投靠他,这与他目的一致,对此他喜闻乐见。


    “按你的想法去做吧。”穆都将发话,他含蓄地暗示:“你有做好事的打算,本官理当支持,有什么麻烦和困难尽管跟本官说。”


    这里的麻烦和困难,楼仪相信包括钱帛,他心里踏实了,说:“洛阳城外有几伙拦路的劫匪,盼穆都将借我一队兵,让他们随我前往洛阳城买豆子运回来。您若有意,我等可将害人的劫匪引到偏僻的地方做掉。”


    穆都将眯了眯眼,他本想让楼仪以买豆子送给村民的由头召集一帮村民随他一起进城的,闻言改了主意,说:“我借给你三十个军士,把事做干净点,别留下尾巴。”


    “是。”楼仪欣然领命,“我们明日出发可好?”


    穆都将同意,他领楼仪出去,介绍李百户给他认识。


    楼仪在军营里又逗留了片刻,他脚步轻快地离开营地,牵着马在河边漫步,丝毫不嫌晒。


    马蹄声靠近,楼仪抬起头,发现是如意抱着牡丹骑在马背上,他往路边避了避,问:“大王小王,你俩要去哪儿?”


    “回我娘家。”如意勒停马,“看你这个样子是如愿了?”


    楼仪快活一笑,“我明天带兵进城买豆子。”


    “带上小羊,我要让他替我们去枣林村走一趟。我睡觉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我们有一年进城买猪崽羊羔的时候,路上遇到劫匪,侥幸避到枣林村逃过了一劫。”如意说,“你们进城的路上去枣林村一趟,帮我送去一千钱。”


    如意手上没多少铜子了,她要回娘家跟兄姊们凑凑,这一年来她从他们家里买猪和鸡鸭以及鸡蛋鸭蛋,付的都是铜钱,想来他们手上都攒了不少。


    楼仪想到他们回来的路上会诱杀劫匪,他面露坏笑,但还是按耐住恶趣味拒绝了,“小羊就别同行了,我们要杀人,别让他看见了,免得他回来后也吃不下睡不着。枣林村是吧?我替你们走一趟。”


    “杀谁?”牡丹惊奇地问。


    “杀劫匪,是坏人。”楼仪说,“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我不带你阿耶,但能带你。”


    牡丹支吾两瞬,她不想去,但又觉得直接拒绝不符合她小王的身份。


    “小王,去不去?”楼仪催促。


    “大王不去,我也不去。”牡丹狡黠地说。


    第216章 与魏姥重修


    楼仪绷不住笑出声,“真不去?你可别后悔。”


    牡丹看他笑,自己也笑了,她不想再回答,用脚拍两下马背,催促道:“驾驾驾。”


    大黑马动两下蹄子,如意顺势松开缰绳,说:“走了,晒得很。”


    大黑马跑出一段距离,牡丹扭身要往后看,如意下意识勒紧马缰绳放缓速度,问:“什么掉了?”


    “看我二伯。”牡丹喜滋滋地说,她回味道:“我二伯、他笑得真好看!”


    如意:“……坐好了。”


    马跑起来,如意笑出声,牡丹这一点像极了她和傅曹家的人。


    牡丹也咯咯大笑,下一瞬看见浮桥上有几波人,她瞬间吞下笑声,熟练地把抱在手上的小草帽戴在头上。


    如意瞧见了无声一叹,她哪怕跟牡丹说过外出不用戴帽了,但她还是不习惯,一越过军营,在有陌生人的地方,她必须要戴帽,不让戴就浑身不自在,过后得哭一阵把那股情绪哭出来才舒服。


    这种事发生过两次后,如意就不勉强她了,外出时她会主动把帽子给牡丹拿上,让她自己拿在手里,由她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戴什么时候不戴,一切以她的情绪为先。等她什么时候觉得周围的环境是安全的了,她也就不会再戒备了。


    来到桥头,如意下马,再把牡丹抱下来,她把孩子抱在怀里牵着马上桥。


    过桥,进大坡村,牡丹一落地,立马跟个牛犊子一样撒开两腿跑了。


    “去看看你二姨娘在不在家,我们先去你二姨娘家。”如意提醒。


    曹佩玉的婆母在菜地里干活,闻声,她直起身往路上看,看见是如意,她朝几丈外的另一块菜地喊:“佩玉,如意来了,好像是来找你的。”


    如意见状走向菜地,隔着栅栏冲曹佩玉招一下手,嘴上跟她婆母说话:“阿婶,在忙什么?”


    “我撒点萝卜和菘菜种子,等出苗了卖给你换几个钱。”曹佩玉的婆母笑着说,家门口就有个集市,她菜地里的各种菜都能换回铜钱,每天多多少少都能有进账。她现在一有空就往菜地里跑,大半个月的时间,菜地被她重新刨了一遍,边边角角都种上菜了。


    “好,到时候优先买你的。”如意看见曹佩玉在往家里走了,她跟着牵马离开,走时嘱咐道:“婶子,忙归忙,但也要注意身体,天太热了,你等太阳落山再来刨地。”


    曹佩玉的婆母干脆地应一声,回过头照样卖力刨地。


    如意来到曹佩玉家,正巧曹佩玉也回来了,她直截了当地说:“借我五百钱,等九月还你。”


    “进屋,我给你拿。”曹佩玉摘掉草帽扇风,说:“又要下雨了,今天好闷,一丝风都没有。”


    “好事,地里的土要晒干了,下场雨刚好润润,能接着种豆子。”如意说。


    曹佩玉点头,她进门看见牡丹在自家院子里站着,顿时眼睛一亮,整个人开心起来,“呀,花儿也来了,我还以为只有你阿娘呢。来,我晌午煎了一盘小虾,还有剩的,你来吃。”


    她家三个孩子,一盘虾一顿还不够吃,如意知道这是六顺他们兄弟三个省下来吃第二顿的,为免曹佩玉都给牡丹吃了,她出声嘱咐:“二姊,少给她吃点,两三个就行了,免得吃坏肚子。她晌午吃了不少,吃饱就睡了,半炷香前才醒。我带她出门就是想让她多动动,消消食。”


    曹佩玉嘴上答应得响亮,背着如意,她在灶房悄悄问:“你阿娘说的都是真的?”


    牡丹点头,她闻着煎虾的香味,伸出一个巴掌,小声说:“我吃五个。”


    “行。”曹佩玉摸摸她的脸蛋,嘱咐道:“多嚼几下再咽进去。来,你自己捏,姨娘的手是脏的。”


    牡丹挑五只红彤彤的小虾放在掌心,下一瞬一下子全部倒进嘴巴里,她含糊不清地说:“这、这样……大口吃、才过瘾。”


    曹佩玉忍俊不禁,“对,还是花儿会吃。还吃吗?再吃两个。”


    牡丹摆手,她嘴里装不下了。


    曹佩玉把装虾的碗放回竹篮里,重新吊回水缸里,她用自己的衣裳给牡丹擦擦手上的油,说:“走,我们出去,我去给你阿娘拿钱。”


    牡丹一蹦一跳地跟出去,看见如意,她眼神飘忽几下,嘴里咀嚼的动作变得缓而轻。


    如意没揭穿她,她问曹佩玉:“我姊夫和六顺兄弟三个呢?”


    “刘栋帮他兄弟犁地去了,我那弟媳妇天天忙着织帛,顾不上地里的活儿,种豆子都是她男人和我老人公在忙,老人公又热倒了,吃不下饭,只能是刘栋去帮忙几天。”曹佩玉出一口粗气,她抱怨道:“我家交税的帛布是凑齐了,反倒还低人一头,自家地里的活儿不要紧,要先紧着别人家的种。我想有意见都不行,不让他去帮忙吧,心里又不落忍,外人看在眼里还要说我自家的日子过好了,眼睁睁看着兄弟挨饿。算了算了,我家好歹有别的进账,少种几亩豆子也不影响。”


    如意看她已经把自己开解好了,她也就不说什么,只安慰道:“少种几亩豆子,入秋了多种几亩麦子。”


    曹佩玉点头,她把五串铜钱交给如意,问:“够吗?再给你拿点?”


    “够了,我再去我二兄和三兄那儿各借点,大兄那儿就不借了,他为交税还要背债,而且家里才添丁,鸡和蛋都要往山里送,卖得少,进账也少。”如意说。


    曹佩玉皱眉,“你借钱干什么?”


    “枣林村你还记得吧?我们那年在枣林村躲劫匪,回来之后说要谢人家,一直也没去过。明天楼仪要进城,我托他帮我送去一千钱,再捎句话,嘱咐枣林村的人入冬后运乌桕籽过来卖。”如意解释。


    曹佩玉连连点头,“我还真把这事忘了,是该送点谢礼,要不是枣林村的人收留我们一晚,我们那晚不知道要经历什么。这样,我出两袋豆子,今年要少种几亩豆子,正好豆种用不完。”


    “我出一千钱就行了,那次进城你们是为帮我们卖粮食买猪崽和羊羔。”如意没想让兄姊们出份子。


    “我要是手头也紧巴就不提了,这不是赶巧了,正好有剩余的豆种,当成谢礼送出去要比被我拿去磨豆腐吃了划算。”曹佩玉推她出门,“不跟你絮叨了,我还要去菜地里锄草,你去另外两家吧。你晚上忙完军营里的事驾车过来一趟,把两袋豆子拉回去。 ”


    如意反手搂住曹佩玉的肩膀,她嘻嘻哈哈地笑:“我二姊真是个大方的好心人。”


    “去去去。”曹佩玉推开她,她讨厌如意搂她肩膀,贼大个个子,搂她跟搂小鸡一样,让她痛失当二姊的感觉。


    如意明知故犯,又凑上去搂住她,还故意踮起脚尖。


    曹佩玉把她打出去,牡丹跟在后面笑哈哈地跑。


    “走,去你阿姥家。”如意发号施令。


    “花儿,待会儿别跟你阿娘回去了,晚上来我家吃饭,你阿娘晚上还过来的。”曹佩玉说,“你留这儿跟你兄姊们玩,让他们带你去抓蜻蜓挖茅根,天黑了跟六顺他们过来吃饭。”


    牡丹看向如意,如意点头:“对,我晚上还过来的,你要是想跟你兄姊们玩,待会儿不用跟我回去。”


    “好!”牡丹欢喜地点头。


    “你阿姥和你二舅娘小舅娘要是留你吃饭,你可别答应,跟她们说你要在我这儿吃饭。”曹佩玉留了一手,提前嘱咐。


    牡丹满足地笑了,好多人喜欢她呀。


    如意带着牡丹走了,半道遇到魏姥和小梅洗衣裳回来,她脑中灵光一闪,问:“魏姥,你待会儿还出门吗?我待会儿来找你说个事。”


    魏姥心想有什么事不能这会儿说,除非是顾忌在场的人,她目光掠过蹦蹦跳跳跑远的傅牡丹,最后停留在她孙女小梅身上。她心里生出些许猜测,说:“小梅,你先回去晾衣裳。”


    小梅冲如意笑笑打个招呼,她拎着衣筐先走了。


    魏姥转身跟着如意走,说:“我们去前面路上说,免得你再跑一趟,我知道你是个大忙人。”


    如意让牡丹先去傅家老宅,她跟魏姥站在村口的空地上,问:“魏姥,小梅的婚事有眉目了吗?”


    魏姥摇头,“不急,最早要等到明年冬天再议。我跟她爷娘商量好了,明年朝廷要是还收赋税,小梅就不嫁了,免得成亲了要多交赋税。留在家里,她名下虽说没田地,可一年织一匹帛,刨除交税的,余下的也够她吃喝了。”


    如意“噢”一声。


    魏姥“嗯”一声。


    “那算了。”如意按下不合时宜的想法,她真心道:“小梅命真好,有你们这些真心替她着想的长辈。”


    “自家的孩子,合该多替她打算。”魏姥笑笑,“阿玉今年也不会成亲吧?”


    “我二兄二嫂没提过,应该是不会,估计跟你们是一样的考虑,要看明年朝廷的政令。”如意没问过这种事,免得她二兄二嫂误以为她是在替楼凡催问。


    魏姥点头,她和气地说:“是该这样,眼下要先顾着生计。不过你家不单指望田地出息糊口,朝廷赋税对你们影响不大。”


    “哪能不大,我兄姊们虽说没有卖田卖地卖家当,但也把家底掏空了。”如意摇头,“不耽误你事了,我也回去了。”


    “好,你忙。”魏姥往路旁让了让。


    如意牵马往村里走,走出一段距离,又被魏姥叫住。魏姥到底还心存希冀,她追上如意问:“你要给小梅做媒吗?”


    “我如今在军营做事,天天跟军士打交道,而营地里的军士有一半是鲜卑人,只不过是军户出身。如果你们家不在乎名声啥的,有效仿我大姊和大椿大舅兄那种关系的想法,或许可以考虑从军营里招个男人生一两个孩子。”如意没隐瞒,“你们如果有想法,我替你们留着意,寻个品性不错的男人。他有俸禄,你们有良籍,孩子生下来落在小梅或是她兄嫂名下,男方出钱养孩子,这样两方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魏姥心动了,小梅有个孩子,老了不指望侄子养老,自己的儿女总比侄子贴心。


    “我回去跟她和她爷娘商量商量,商量好了我去找你。”魏姥说。


    “不急,哪怕商量好了,最好还是按你们一开始的考量,看明年的政令再决定要不要生孩子。”如意说,她把风险点明了:“小梅不成亲,她分不到田地和宅地,这意味着养孩子主要靠男人给钱和爷娘兄嫂帮衬。万一明年朝廷还收赋税,你家的负担一年重过一年,这种情况下还是要先顾生计。”


    “你说得在理。”魏姥平静下来,“这个事就你我知情,明年朝廷要是不收赋税了,我再去找你,你把你觉得品性不错的军士指给我看。”


    如意点头,“可以。”


    魏姥露出笑,她厚着老脸说:“以前是我小心眼,见面不好好理你,得亏你没怪我。”


    如意点了点她,调侃道:“魏姥啊魏姥,你这是尝到甜头就立马变脸了。”


    魏姥笑两声,“快走吧,你阿娘都出来看两回了。”


    如意不再多说,她牵马快步离开。


    来到傅家老宅,牡丹已经没影了,她跟小莺六顺他们去陆地主家的水田摸虾子去了。陆家的水田今年没种上稻子,大半个月前下雨,黄河水跟水田连通,鱼虾游到水田里,眼下水田里的水晒干了,只余淤泥,大坡村的小孩都在水田里摸小虾小鱼。


    如意去曹新家借钱的时候,她站在村尾看了一会儿,发现傅父就在水田上方放牛,有他盯着,她放心地离开大坡村。


    回去后,北奴和雀儿兄妹四个得知牡丹跟小莺摸虾摸鱼去了,他们立马也兴冲冲地出门。


    “路上别靠近水,过桥的时候走桥中间,不要跑,不要跟人挤。”如意嘱咐,“晚上玩晚了要是不想跟牡丹一起在她姨娘家吃饭,你们来军营吃。”


    北奴应一声好,带着弟弟妹妹跑了。


    如意把一千钱交给楼仪,交代道:“明天你把家里的几十张皮子带去牙行卖了,买二十斤细盐和五十斤粗盐,剩下的换成铜板拿回来,我从村民手里买菜买蛋买鸡鸭的时候方便结账。”


    楼仪点头,“还要买什么?”


    “没了。”如意摇头,她嘱咐道:“去枣林村的时候,一千钱和两袋豆子你看情况分,别为了省事一下子都塞给哪个邻长了,至少要让村里人知道这笔钱和豆子是几年前过路借住的一伙人给的谢礼。”


    楼仪啧啧几声,“傅大王,你也在乎美名啊?”


    “当然,比如傅大王可比傅如意听着顺耳。”如意坦荡地承认了,“不跟你说了,我歇一会儿要去上工。”


    楼仪把钱放一边,接着继续磨锹,他跟李百户商量好了,把劫匪做掉后就地挖坑埋了,一来可以肥地,二来尸身不会惊动官府。


    铁锹磨得锃光瓦亮,楼仪收起工具,进屋和面做饼,为明天路上吃。


    楼父楼母和楼照水他们当晚吃到楼仪动手做的晚饭,一个个连声夸好吃,意图让他以后多做。


    楼仪看出来了,懒得点破,他吃饱肚子利索地回屋先睡下。


    翌日一早,鸡叫二声,楼仪就醒了,他把家里的空麻袋都装车,最后把二十三匹帛和二匹布全装上,再把两袋豆子扛上车,不等天亮就亢奋地出门了。


    军营里也有牛车,李百户等人已经换上常服准备好了,楼仪一现身,一行人踩着夜色悄悄过桥离开。


    一行人再回来已是六日后,二十三匹帛和二匹布换回来九百九十石豆子,在日暮时分,田地里人最多的时候,一列长得看不见尾的牛车载着高过人头的货物浩浩荡荡地过桥。


    第217章 楼仪荣获亲


    如意坐在新搭好的草棚下剁鸭子,忽然感觉到地面有细微的震动,她还以为是地动了,手上的刀一丢,迅速冲进伙房里拽着万千红和楼月明跑到空地上。


    “咋了?出啥事了?”楼月明吓了一跳。


    “……没事。”如意看见营地大门外负重的牛车,这动静是牛车过道引发的。


    “老二回来了?”万千红说,“走走走,我们出去看看。”


    “你俩去,我不去,灶里还烧着火。”楼月明对楼仪的事不感兴趣,她更担心火掉在柴堆里引发大火再把伙房烧了,于是急匆匆地返回伙房看火守灶。


    如意和万千红快步走出营地,发现从营地外路过的驾车人不是熟面孔,显然对方也是头一次来这个地方,探头探脑地往军营里看。


    万千红纳闷:“老二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帮手?如意,要不你先回去探探情况,我和月明守灶做饭。”


    如意估摸着楼仪很快会过来跟穆都将汇报情况,保不准还会赖在军营里吃晚饭,她背着手往营地里走,说:“不急这一时,我们先去做饭。”


    夜色降临时,军营开饭了,换值的军士看见一队空牛车折返,他数了数,有四十多辆。


    “看啥呢?”李百户带人走进来,“今天的晚饭还没结束吧?”


    “没,刚开饭,今晚有老瓠瓜焖老鸭,你们快去吃。”军士回答,他指着快要上桥的车队,问:“这是你们在哪儿借的人?”


    李百户笑而不答,“饿死了,我们先去吃饭。楼兄弟,先去吃饭行吗?”


    “听老兄的。”楼仪极好说话。


    一行人进了军营步子下意识加快,出外差的这几天顿顿啃饼子,吃到后来饼子都发酸了,为了饱腹还不得不吃,这让他们越发想念军营里的伙食。


    “哎,这儿。”穆都将在半道劫下人。


    李百户心里一沉,下一瞬听见穆都将说:“楼仪,跟我过来。”


    李百户顿时大喜,他心花怒放地说:“楼兄弟,都将在叫你,你快去。你放心,我会交代你家的人给你留饭。”


    楼仪同样大喜,对他来说跟穆都将面对面汇报差事,可比吃饭重要多了,他脱离队伍大步朝穆都将走去。


    穆都将把人带回自己的值房,问:“劫匪团伙解决了?”


    “解决了,三个团伙,一共六十九个人,全部做掉了,分五个坑埋的。”楼仪精准地回答,再详细复述:“出行的人数三十一个,牛车共二十一辆,进城的路上,我和李百户事先选定诱杀的地方,留十个人在原地埋伏以及挖坑。二十一个人驾着二十一辆牛车进城,先买了三百一十五石豆子装满牛车,于午后返程,引来三个劫匪团伙尾随。我们佯装慌乱,半道推着牛车加快速度,于夜幕降临时把劫匪引到原定的地点,在劫匪动手的时候,留下的十人从后方包抄,确保没有逃脱报信的。此次一共劫杀二十七人,当晚全部扔进坑里填埋了。”


    “你们之后又进城一趟?”穆都将根据他前后所说的人数不同推断道。


    “是,绢帛没有用完,主要是牛车装不下了。”楼仪说,“我们杀了二十七个劫匪,这伙人没能回去,劫匪窝里的人肯定会来寻找。我跟李百户商量着杀一回是杀,杀两回也是杀,不如清空牛车半道再折返回去,劫匪窝里的人见到我们腿脚齐全地进城,必定会心生防备,派更多的人尾随。这就是第二回 诱杀,但只来了二十人。”


    穆都将算着他们来回的路程,问:“多出来的两天在干什么?”


    楼仪沉默下来,接下来的话关系到穆都将对他是另眼相看还是恼他胆大妄为。他隔着烛火看向对方,火焰倒映在二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凶性的光。


    “我想试探劫匪的背后有没有主子,敢在洛阳城外尾随劫道的,背后必定有靠山。”楼仪怀着穆都将跟他是同道中人的揣测,眼神瞬间变得狂热,他神色张扬地叙述:“一回两回都没得手,背后的人必定会派出得力的手下出城查看,这是个斩断对方左膀右臂的好机会,我舍不得放弃。上过战场的人都清楚,杀千个小卒不如干掉一个大将,失了大将,营帐里的督战官才会心惊后怕,且战势会扭转。”


    “你是怎么做的?”穆都将后仰着身子,隐于暗淡的烛光里,冷静地打断楼仪的高谈阔论。


    “我连夜夜行十里,前往枣林村借人进城买粮。我两次进城都递交了户籍,甚至在牙行大肆买豆子,我的脸在很多人眼里都是熟面孔,一露面估计就被按住了。我去枣林村借了二十五辆车和三十个村夫,让他们带着绢帛进城买粮。一来,如果还有碍于大劫匪威慑迟迟未动的小劫匪窝,这队明显是农户出身的车队对他们来说是个诱饵。二来,新的买粮队出现,会打消背后人的警惕,这意味着洛阳城外二三十里内是太平的,路上没有特殊情况,这可以让我们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这些话在楼仪腹中已经捋过数十遍,他叙述得非常利索,“我许利给枣林村的人,赶车的人拉车的牛各得一袋豆子,雇他们进城买豆子。一直没露面的那十个军士同行,但不进城,而是在枣林村的车队出城后观察情况,如果有尾随车队的团伙,他们会落在最后尾随。我和李百户则带着剩下的人在半道等待,最后在枣林村的车队过去之后,冲出去把劫匪往回撵,在甩开枣林村的村民之后,跟包抄的人合力把十二个劫匪杀了。”


    “枣林村的人没看见你们杀人?”穆都将问。


    “没有。”楼仪肯定地回答,他解释说:“至于我为什么向这个村借人,还跟我弟妹傅如意有关,她和她兄姊前几年进城卖粮买猪羊,回来的时候遇到劫匪,一行人拐道避至枣林村,枣林村的人收留了他们,让他们免去一劫。此次进城,她托我送去一千钱和两袋豆子作为谢礼,我跟枣林村的人有了来往,他们出于那一千钱和两袋豆子的谢礼相信我跟几年前进村避难的一伙人有关,这才丝毫没有迟疑地出人出车替我进城买粮。”


    穆都将露出笑,“干得不错。”


    楼仪扬眉一笑,他谦虚地说:“都将不怪属下自作主张就好,属下唯一担心的是给您惹麻烦。”


    穆都将挑了下眉,顺着他的话说:“本将若连自己的属下都护不住,这个都将换人来当吧,只是你往后进城要小心了。”


    楼仪不怎么担心,他一下端掉三个劫匪团伙,不止打杂跑腿的小卒,还有几大管事,背后的劫匪头子无人可用,很快会被其他人取代。再者他大不了不进城了,不止他,营地前集市的形成,又有军营这个大买家,附近几个村的粮食、家禽家畜、布匹、腌菜都有销路,买盐买釜买铁器甚至可以借旁人的手买回来,跟他有关的傅曹刘窦几家几乎没有进城的需求。唯有蜡烛一事,蜡烛多了可以让城里明器行的人到家里来收,也是可以解决的。


    穆都将站起身,说:“本将交给你一个任务,你以收徒开武馆的名义替本将练兵,三年一批新学徒,争取在十年间让黄河两岸的民夫在举起镰刀时就是个兵。你在军营里无职位,但本将会给你发俸禄,俸禄与陆文书等同,每月五百钱和一石粮。同时每年给你十匹帛,用于你维系和武馆里学徒的关系。”


    “属下明白。”楼仪心里踏实了,他在今晚成了穆都将的亲信。他满足地说:“都将信任属下,属下必定好好办差。”


    穆都将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以示信任,最后嘱咐:“每月要有十天来军营操练,一来不堕武德,二来跟营地里的军士要有来往,三来给附近的村民看,你是有靠山的,甚至让他们心里有猜测,你是在替我做事。”


    “是。”楼仪领命。


    “去用饭吧。”穆都将垂下手。


    楼仪退两步,他想起一个事,说:“属下与李百户还有诸位军士此次从劫匪手里缴获十四辆牛车,牛车目前在我家,车上的豆子还没卸下来,日后要用于运豆去村里。等用完了,属下再把牛车送回营地。”


    穆都将想了想,说:“你挑四驾牛车留下,余下的送来军营,供军士们耕种所用。”


    如意得知这个消息,什么都不计较了,不就是买盐卖蜡烛的时候麻烦点嘛,都是很好解决的。


    第218章 广收徒


    楼仪运着泔水率先走出营地,一眼看见两个一明一暗的光团,是楼照水举着火把站在外面,一头长金发披于身后,火光映在头发上,光影由上往下逐步转淡,实在是好看。


    “如意?忙完了?今天怎么这么晚?”楼照水举着火把靠近,“今晚没月亮,夜色浓,我来接你们。”


    “是我,她们在后面。”楼仪出声,离近了,楼小羊的容貌从夜雾里浮现出来,跟美艳的水鬼仰面破水而出一样。他忍不住多瞅几眼,心想这个心眼小的还好意思骂他是个骚狐狸,他自己就是个骚狐狸。


    楼照水瞬间收起脸上的热情,他把另一支火把引燃递给楼仪,打发道:“你去前面照亮引路。”


    楼仪接过火把往他面前一晃,把楼小羊惊得怒目圆睁,他颇为满意地啧啧几声。


    楼照水烦他,“啧什么?快走,别挡路。”


    楼仪笑而不语。


    万千红的牛车出来了,她瞧见楼照水,下意识问:“小羊,你不热啊?头发还散着。”


    楼仪听见了,顿时大声狂笑。


    楼照水气得咬牙,还得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说:“出门时洗了头发,忘记带头绳了。”


    万千红“噢”一声,她驾着牛车拐出军营,驶上回家的路,眼睛逡巡着,不高兴地问:“贺真没跟你一起来?”


    楼照水看见如意了,他笑眯眯地迎上去跳上车辕,空着的手精准地握上她的手,这才顾得上回答万千红的话:“楼老二把晒场上卸的全是豆子,他屁股一拍跑得痛快,留我们给他收尾。今晚天上没月亮星星,夜里保不准要下雨,贺真和窦有才他们都在忙着往豆袋上盖干草。”


    万千红立马原谅了楼征。


    如意扭头看向楼照水,他一副暗戳戳宣示主权的样子让她暗暗发笑。


    楼月明坐在牛车上,她从后面捏一缕长金发把玩,忽的“呦”一声,“还有香味啊!小羊,挺讲究啊。”


    “你洗手了吗?别把我头发摸脏了。”楼照水急了,今晚洗头发他可是花了大心思的。


    楼月明闻言,立马毫不客气地把楼照水精心打理的头发揉乱,把他气得大叫。


    “你下车!”楼照水赶人。


    楼月明充耳不闻。


    楼照水顺势委屈地倒在如意肩头,“大王,你看她!”


    如意笑得发抖,她伸出一根手指推他脑门,“我身上是脏的。”


    “一点都不脏,挺香的,我喜欢。”楼照水完全把车上的另一个人忽略了,想到什么说什么。


    楼月明啧啧几声,原来是发情了。


    如意没再推他,也没再说话。


    楼照水按耐不了多久,他试图不着痕迹地打听:“今晚怎么回来这么晚?是在等楼老二?他又缠着你大说特说了吧?”


    楼月明没忍住哈哈两声,下一瞬看见楼照水恼火地瞪她,她连忙收了笑,一本正经地说:“现在我聋了也哑了,还瞎了,你们随意。”


    楼照水气得不说话了。


    “二兄只跟我们说这趟外出办差穆都将对他很满意,允许他从劫匪手里缴获的十四驾牛车里挑四驾自留,另外他每个月有五百钱和一石粮的俸禄。”如意开口回答,“其他的没多说,我们等他吃完饭就出来了,耽误这么久是他跟穆都将聊得太久了。”


    楼月明想说是假的,楼仪说得可多了,但想起来她是个哑巴,只能一声不吭。


    每月的俸禄有五百钱和一石粮?楼照水酸唧唧地嘀咕:“真是走了狗屎运。”


    如意当作没听见,她换个话题说:“看来以后二兄在田地上出不了多少力,家里的庄稼全靠你和阿耶阿娘还有大兄打理了。”


    “他本来也帮不了多少忙。”楼照水就没指望过楼老二。


    到山脚下了,如意看向路两旁的麦茬地,说:“你们也别有压力,人手少了就少种点地。比如种豆子,地里是湿的你们就耕种,土壤一干就不种了,地里的活儿干不了,你们就歇在家里养羊喂猪,可别刨坑点豆再挑水浇水,能把人累死。”


    “好。”楼照水点头。


    家里的狗听到动静嗖的一下冲出晒场,骑在豆袋堆上的三个小孩见状知道是他们阿娘回来了,纷纷从豆堆上滑下去,颠颠地跟在狗后面跑。


    七只狗和三个孩子最先迎上楼仪,狗绕着马车转一圈,急匆匆往后去了。


    “是我二叔,不是我阿娘,也不是你们阿娘。”洛奴看清人,举手招呼说:“别停,继续跑。”


    阳奴和牡丹立马脚不停歇地越过马车跑了。


    楼仪:……还没狗贴心。


    “阿娘阿娘,是我阿娘。”洛奴看见万千红,她兴奋大叫。


    万千红勒停牛车,她单手拎起女儿放到自己腿上,问另外两个呼哧呼哧的孩子,“你俩是上车还是再跑几步?”


    “跑!”牡丹又蹦蹦跳跳地跑了。


    阳奴左右看两眼,他选择伸出手,开心地说:“大舅娘,你拎我。”


    万千红如法炮制,单手拎起阳奴放在自己的另一条腿上,“你俩抓紧了,别被我甩下去了。”


    牡丹迎上她耶娘了,她挤进狗群里,带着一身狗毛被楼照水拎起来塞进如意怀里。他为报复楼月明,跳下车把地上的狗一个个抱上车,都塞到楼月明旁边。


    楼月明抬腿把站起来的狗压趴在木板车上,免得它们跳车再把狗腿摔断了。一通折腾下来,狗老实了,牛车也到晒场上了,她带着两腿的狗毛跳下车,双脚一落地,立马追着楼照水打。


    “我姑为什么打我阿耶?”牡丹不解。


    “你阿耶惹到她了。”如意回答,她把牡丹放地上,说:“去找你阿耶,让他给你舀水洗澡,今晚早点睡,明早早早起来跟我们去军营里。你二伯明早要去军营早训,你跟他一起,军士们操练的时候你在一旁看着,等他们解散了,你跟你二伯一起去伙房吃饭。”


    “好呀!”牡丹早就想去了,她不忘问:“我二姊和二兄也一起去吗?大兄和大姊呢?”


    “可以一起去,但去了不能疯跑疯打,要是让我知道你们聚一起不老实,下一次就只能你一个人去。”如意告诫,话说到这儿,她脑中浮现一个念头,立马换个说辞:“你要是能管住自己,还能管住你兄姊,我才肯日日带你们去军营玩。”


    “花儿,你在哪儿?快来爬豆堆。”洛奴喊。


    “我不去,我要去洗澡睡觉。”牡丹大声说,她信誓旦旦地保证:“阿娘,我能管住他们。”


    “好,我信你。”如意直起身,她指挥道:“现在把你二姊和二兄带回去洗澡睡觉。”


    牡丹摆着手臂大步流星地走开,她找到洛奴和阳奴嘀咕一阵,三人跑去楼照水身边,拽着他离开晒场。


    楼家大半的人都在草场上,楼父楼母举着火把在挑选品相好的大青牛,楼仪得意地站在一旁,楼征和楼凡一左一右站在他两侧。


    楼征佩服楼仪身上有折腾不完的劲,他调侃道:“你小子运道真不错,把自己卖了还能重回良籍,回到乡下还能又投到一个都将手下做事,关键既没入军户也没入奴籍,俸禄还涨了不少。”


    楼仪快意地笑了。


    “这下能安定下来了吧?”楼母过来问。


    楼仪知道楼母的话外音,他保证道:“能安定下来了,我一定一心一意地给穆都将办差。”


    楼母勉强信了,“四头牛选好了,明早起来我跟你阿耶再看看,要是没问题,我明早在牛脖子上系条布,你用完了牵回来,别跟其他的牛弄混了。”


    楼仪点头,他看向楼凡,问:“要跟我一起干吗?我每月给你二百钱和五十斤粮。”


    楼凡不心动,他手上端着的饭碗和身下睡着的床是他姑给的,他答应她要在这片田地上卖力干两年,不能半途跑了。再则,比起舞刀弄棍的日子,他更喜欢日日跟家里人待在一起,日后他跟阿玉成亲了,他要搬去曹家住,日出时他扛着锄头跟他丈人一起下地,日落时扛着犁牵牛回来,家里有妻儿和热饭热菜等着,这日子才是他期待的。


    “你头一年忙不过来的时候,我能给你帮忙,其他的时候我不掺和。”楼凡拒绝了,“二槐和北奴都能给你打下手,你着重训练他俩吧。”


    “二槐天天忙得跟陀螺一样,你别打他的主意,他的心思也不在这上面。”楼征说,“至于北奴,他能跟你干。”


    “北奴多跟我在穆都将面前走动走动,过个两年,我想法子把他塞进穆都将的军营里。”楼仪说。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如意早想到了。北奴跟陆文书关系好,陆文书之前跟北奴说过,等北奴满十五岁,他让北奴进军营给他当副手。”楼征说起这事就按耐不住心里的激动,“你没发现北奴这个月练字特别用功?”


    没发现,楼仪的心不在家里,眼睛自然看不见。


    “下雨了。”楼父仰头望天,真是下雨了,他招呼道:“别唠了,都回屋睡觉,累一天了。老二,天热,豆子遇到潮气发芽快,晒场上的豆子用干草盖着总有不严实的地方,被打湿的要不到两天就发芽了。你的事得抓紧了,慢了豆子就糟蹋了。”


    “好,我知道了。”楼仪点头。


    雨势转大,人都回到屋檐下,说话声消失在雨声里,睡梦开始了。


    雨下半夜,黎明时分,如意等人睡醒出门时,雨已经停了。


    而此时,楼仪已经抵达平河屯。


    平河屯里下地干活的男人已经起了,熬夜织帛的女人煮好早饭正要回屋睡下,忽的,家里的狗高声吠叫起来,接着整个村的狗都狂吠着冲出家门。


    “出什么事了?”


    “这是怎么了?”


    “不会是收税的官差提前过来了吧?”


    各家各户的人揣着疑惑和忐忑快步跑出门,在昏沉的天光下,他们踩着稀烂的泥循着狗吠声往村子中间走。


    楼仪举着火把立于马下,他瞥着夹着尾巴不敢上前扑咬的狗群,竖耳听着黏稠的脚步声,在第一道脚步声靠近时,他抬眼看过去。


    “你……是你啊!”来人认出了他,但叫不出他的名字,“你这是干什么?怎么这个时候来我们屯?”


    “是谁?”尚未走近的人听到这话高声询问。


    “是傅如意的婆家兄弟,跟她男人长得特别像的那个。”


    “楼仪,我叫楼仪。”楼仪忍不住开口介绍自己的名字。


    这句话被淹没在越来越重的脚步声里,半个村的人都到了,众人议论一番,余下的人也都到了。


    “楼小子,你干什么?”牛邻长上前问。


    “我叫楼仪。”楼仪重申,“昨晚我从城里运回来七八十车货物,你们都知道吧?”


    “看到了,怎么了?”牛邻长不解。


    “麻袋里全都是豆子,是送给你们的。”楼仪丢下一个惊雷。


    在场的人顿时安静下来,仗着人势寻找机会准备扑咬的狗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它们左右回望着。


    “真的?你说的是真的?”牛邻长激动地问。


    他一出声,陷入死寂的人群唰的一下动了起来,老老少少齐齐朝楼仪涌来,瞬间把他围在了人堆里。


    围猎楼仪的狗全部被挤了出去,湿乎乎的狗毛像呲毛的扫帚,狼狈极了。


    “是真的,但也是有条件的。”楼仪高喊一声,压下乱糟糟的声音。


    “什么条件?”有人问。


    “收到豆子的人家,每家出个人跟我习武。”楼仪回答。


    闻者无不诧异,这两件事八竿子打不着,怎么还扯上关系了?


    “朝廷一连收六年税,国库充实了,下一步该干什么?”楼仪问,“想一想,你们要是富得流油,你们会做什么?”


    建新房盖大屋、买地买牛买下人,在场的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浮出几个念头。


    “龙椅上坐着的也是人,你们有的想法他也有,有钱了盖大宫殿建佛寺、打仗攻占城池扩大北魏的国土。盖宫殿建佛寺,这需要征民夫服徭役;打仗攻占城池需要兵力,战场上的兵力不足就征兵充军。你们住在洛阳,不论是征民夫服徭役还是征兵充军,你们是首先要顶上的。”楼仪解释,“这就是我征人习武的初衷,你们跟我习武,有武艺在身,日后不论是被抓去服徭役还是充军上战场,活下来的机会总要比别人大。”


    “我,我跟你习武。”一个赤脚小子挤上前响应。


    “还有我,我也学。”


    “我也想学。”


    “……”


    人群里年岁不大的小子们争相开口。


    “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了让人跟你习武,还给我们送粮种。”钱邻长拨开身前的人走出来,“我先赔个不是,我不识好歹,我觉得你有其他的目的。”


    “只是为做好人好事,我家又不止我一个好人。”楼仪不走心地说,“你们过得够苦了,我看不下去,更不想在几年后看见你们死的死,伤的伤,到时候黄河两岸的田地里新坟无数,哭声遍野。而我恰好有一身武艺,在乡野之地,没有施展抱负的余地,只能借此在一地留名。”


    真有这样的人?钱邻长理解不了,难道是他太过市侩了?他不是很相信楼仪嘴里的话,这人在头一次来平河屯的时候,他就觉得他不是个好人,可他又想不通楼仪图什么。


    “老钱,别凉了好汉的心。”牛邻长阻止钱邻长再质问,只是习武又不是卖身,腿长在自己身上,楼仪就算有什么目的,到时候不听他不就行了。何况他也不觉得楼仪有什么坏心思,他心里有个猜测,怀疑楼仪是听命行事。傅如意在军营做事,跟穆都将显然是有交情的,保不准是穆都将知道朝廷的动向,这才示意楼仪来教他们习武保命。


    思及此,牛邻长心情复杂地说:“旁人想习武还得交钱拜师,我们不仅不交钱还有粮种拿,怎么都是我们赚了。乡亲们,别放过这个机会,家里人手再紧巴,也得咬牙送自家的孩子去跟楼好汉习武,日后是可以保命的。”


    “农忙的时候不是全天习武,像这种时候,在天不亮的时候随我操练一个时辰,如果恰好赶在雨后耕种,或是变天前抢收,跟老天抢时间的时候不操练,毕竟我也要忙农活。”楼仪打消他们的顾虑,最后交代道:“报名的人得五石豆子,现在报名现在就带着户籍驾车去我家拉粮食,找我侄子侄女登记。”


    此话一出,早就按耐不住的人立马挤出人群往回跑。


    “有岁数要求,十三岁到三十岁。”楼仪赶忙补充。


    拥挤的人群不过几瞬就松散了,落在外圈的牛大丫犹犹豫豫地靠近,她扯着衣摆鼓足勇气问:“女娃能跟着你们习武吗?我家没小子,我阿爷的身子又不好,学不了武。”


    楼仪听出来了,她不是想学武,是想得那五石豆子。不过他不看重习武的初衷,毕竟男人里有不少是跟她有同样想法的。


    “可以。”楼仪回答,女人举起镰刀只要敢杀人,她也是一个兵。


    “女娃可以习武,傅如意的侄女和我的侄女都在习武。”楼仪想到傅牡丹,她有美貌,有她娘结交的人脉,有她娘攒下的家底,还有他这个受穆都将重用的二伯,她的姻缘不会普通。她如果有野心和不寻常的运道,他可以再帮她训练一队跟她一起长大的女兵。


    牛大丫激动地朝楼仪鞠一躬,她撒腿跑开,满脸通红地激动大喊:“阿娘,快回去套牛车,我们去拉豆子回来。”


    消息传达到,楼仪灭掉火把,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离开平河屯,踏着稀薄的晨光往大兴村去。


    *


    天亮了,穆都将往军营外踱步,末了站在校场一角,无声地注视着营地外未成形的集市。他发现今早的早市要比以往热闹,正琢磨着,一辆运着什么的牛车从营地外过去了,这辆牛车之后还有好几辆。


    穆都将猜到牛车上装的是什么,他没想到楼仪的动作这么快,难不成昨晚离开军营后就去村里传信了?他招来随从,吩咐随从去打听打听楼仪在外是如何跟村民们说的。


    随从出去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就带着消息回来了,穆都将得知消息后,在第二天的正午,于前去楼家拉粮种的人最多的时候,安排人去传唤楼仪来军营一趟。


    看见这一幕的人里,有人猜测穆都将要训斥楼仪,有人猜穆都将是要给楼仪安排差事,情况不明的态势加速了各种猜疑的传播。


    不过在楼仪安然无恙地游村传信几天后,各种猜疑消失了,大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楼仪在替穆都将办差,他教人习武是受穆都将的指挥。


    如此一来,报名习武的人心中踏实了,习武的念头愈发坚定。


    从六月十一到六月十七,六天的时间,楼仪把方圆十里内的村落都通知到了。六天内,报名的人数达九十八个,而豆子还剩一半。


    楼仪打算扩大范围,远处村落里的人赶不过来集合,他可以骑马过去,上午练这边,下午去练那边。


    如意知道他的打算后,她让楼仪把大东乡考虑在内,这样傅冬妹的孩子和老万家的孩子也能有习武的机会。


    第219章 各有各的路


    楼仪答应后,如意腾出半天的时间炸两坛坛子肉,让楼仪给傅冬妹捎去。


    “告诉她我得了在军营伙房做饭的差事,顾不上去看她,她要是想我了就多回来。”如意捎话。


    楼仪原封不动地把这句话转达给傅冬妹,傅冬妹在村里人去楼家运豆子的时候,她跟车回来了。


    “对,往东拐,不过桥。”傅冬妹坐在邻居家的牛车上指挥,“遇路直走不拐弯,山脚下只有一家的人家就是我小妹的婆家。”


    尾随其后的四十余辆牛车相继跟着驶向河东,驾车的村民不约而同地看向矗立在庄稼地里的粮仓,这六座粮仓他们都出了力,建成时空荡荡,眼下有重兵把守,想来里面装了不少粮食。


    傅冬妹的目光则是落在营地大门外,离得越近,她盯得越紧,忽的心里一动,下一瞬,她看见如意驾着马车从营地里出来了。


    “如意!”傅冬妹激动地大叫一声,跟赶车的邻居说:“二牛,我遇到我小妹了,直接在这儿下车,你停一停。”


    二牛勒停牛车,傅冬妹麻溜地跳下车,她拎着包袱朝如意跑去。


    “大姊,你可算来了,我算着你在上个月就会过来一趟的,就是一直不见你的人。”如意也下了车,她赶着马车避让到一旁,跟后面牛车上的万千红和楼月明说:“大嫂,大姊,你俩先回去,我带我大姊去伙房里吃点,免得回去了又要点火重新烧锅。”


    万千红点头,她招手让马车上的三个孩子下来坐牛车跟她先回去,问:“如意,牡丹是留这儿还是跟我们走?”


    “留下,待会儿跟我和她大姨娘一起回。”如意指着走到跟前的人,跟牡丹说:“快喊大姨娘,你还记不记得她?”


    牡丹笑眯眯地点头,“记得,我大舅三舅还有二姨娘他们都怕我大姨娘。”


    “那你怕不怕我?”傅冬妹把小外甥女抱起来,她跟万千红和楼月明打招呼:“刚忙完啊?”


    “对,刚把伙房里的锅碗瓢盆收拾干净,正要回去补一会儿觉。”楼月明接话,“傅大姊,伙房里有晌午剩下的肉汤和馎饦,还有早上剩的油饼,让如意带你进去随意吃点填填肚子,我们先回了。”


    路过的牛车上的人听到这话,肚子里响起一连串的咕噜声,显然对方也没料到这个变故,吸肚子憋气都来不及,他闹了大红脸,赶忙甩一牛鞭,加快速度飞快通过。


    “如意,走。”傅冬妹喊,哪怕是她同村的人,也不值得让如意破费管饭。


    如意把马赶到树荫下拴起来,她领着傅冬妹进军营,进门时跟把守大门的军士打个招呼,对方点了点头,没有阻拦。


    傅冬妹一路走一路看,直到进了伙房才敢出声说话:“好家伙,你可真了不得,军营里的伙食都被你弄到手了。”


    如意嘿嘿一笑,问:“你吃肉馎饦还是肉汤泡油饼?汤是鸡汤,炖了一个多时辰,可香了,泡油饼好吃。”


    牡丹坐在傅冬妹怀里连连点头,她今天用鸡汤泡油饼都吃撑了。


    “都来点。”傅冬妹放下牡丹,说:“盛一碗鸡肉馎饦,挟两块儿油饼压在碗底下。”


    如意照做,不消片刻,一碗满当当的鸡肉馎饦递到傅冬妹手上,汤上浮了一层黄澄澄的鸡油,傅冬妹凑上去连喝两大口,整个人跟久旱逢甘霖的土地一样被滋润了。


    如意走到靠墙的地方坐下,揽着凑过来的牡丹,母女俩安静地看着傅冬妹一口接一口地大口吞咽。


    浸泡在碗底的两块儿油饼也进肚了,如意问:“再盛一碗?鸡汤、馎饦和油饼都还有不少。”


    “吃饱了,但还想再喝碗鸡汤。”傅冬妹站起身,说:“你坐着别动,我自己来盛。”


    “家里的日子不好过?平时不怎么吃荤腥?”如意问,“我看你又瘦了不少。”


    “忙着种豆子,天又热,热狠了就没胃口了,哪有不瘦的。”傅冬妹盛一满碗鸡汤,坐回灶门前慢慢地喝着,说:“你不用操心我,我的日子还过得去。”


    如意盯着她手上的碗,毫不客气地戳穿她:“今儿也热,你可不像没胃口的样子。”


    傅冬妹一噎,她剜傅老幺一眼,“你被曹佩玉上身了?”


    如意笑了一下,“说说,日子到底过得怎么样?”


    “今年你们这儿麦子的收成咋样?我们那儿的麦子干得绝收了,麦穗都是瘪的,一亩麦子打不出半石粮食。”傅冬妹叹一声,“我家往年没卖过粮食,倒是有存粮,但村里多数人家的粮仓已经见底了,偏偏粮税又重,为省粮攒粮税,个个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家底薄的都吃上麦麸了,喂猪的麦麸筛两道,粗的麦麸喂猪,细的麦麸拌上萝卜叶子、婆婆丁这些放蒸笼里蒸熟了吃。别人吃糠咽菜,我敢大鱼大肉?吃点油水大的还得偷着吃,生怕别人闻着味了。”


    “连肉都不敢吃,更是不敢出远门,家里不敢离人?”如意推测。


    傅冬妹点头,“我们村里的田地被陆地主买了,村里人带回去消息,说那个主意是你提出来的。我听说之后就想回来,但不敢离家,村里人都知道我有其他的进账,我左邻右舍都在卖田地凑税,我家的田地动都没动一亩,很明显,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我家里有不少的钱帛。钱帛动人心,容易遭贼惦记。老万家的羊动不动就有贼光顾,这种情况下,我哪敢离开家。”


    “老万家的羊遭贼了?被偷了吗?情况咋样?”如意一连声地问,“要不我让小羊和贺真去把老万家的羊赶到我们家养着,等大伙儿的日子都缓过来了,他再把羊赶回去。”


    傅冬妹摆手,“他家的羊一共被偷了四次,前两次没得手就被老万发现撵走了,第三次,贼把他家的门从外面杠死,还派人守着不让屋里的人出来,那次一共被偷了十一只羊,两只狗也被他们打得不像样子。你大姊夫听到动静带着狗赶去,把门栓上别的棍子卸下来,老万一家才出来。你大姊夫回去跟我说,老万出来后一句话都没说,那样子看得他都害怕。”


    说到这儿,傅冬妹停顿下来,她神秘兮兮地问:“你猜老万要干什么?”


    “亲自睡在羊圈里守着,贼再敢来,拼死也得留下他们几条命。”如意咬牙切齿地说。


    “对!”傅冬妹点头,“老万被气得动了真格,他把狗送去了我们家,自己枕着大砍刀睡在羊圈里,守了五天把贼等来了。七个贼,四个被他砍断了胳膊,四条血淋淋的胳膊被他挂在门前的大枣树上,现在只剩骨头了,还在树上挂着。”


    “这下把有坏心思的人都镇住了。”如意吁口气,“他受伤了吗?”


    “背上挨了两刀,好在伤口不深,现在已经长好了。”傅冬妹说。


    牡丹跟着长出一口气,她小大人一样拍拍自己的胸口。


    如意垂眼瞧她一眼,接着问:“贼是你们村的吗?被偷的十一只羊找回来了吗?”


    “听说逃跑的那三个是我们村的,他们知道老万的厉害,老万一挥刀他们就跑了,也算保住了命。剩下的四个是外村的,被砍断胳膊后,有两个还没到家就死了,剩下的两个没两天也死了。至于被偷的羊,老万没再追回,他对外说十一只羊买四条人命,划算。”


    “是划算。”如意颇觉得解气,“事后没人去找他的麻烦吧?”


    “有,不过上门一个他砍一个,谁还敢来?”傅冬妹笑了,“来的人都是受偷羊贼的爷娘托付的邻长和里长,他们自己都没露面,我估计是怕老万逮住要他们赔十一只羊。事主不出面,不相干的人哪舍得搭上自己去跟老万讨说法,被老万挥着砍刀撵了两次就没再来了。”


    “你这段日子虽说吃得不好,但过得挺精彩,天天有热闹看。”如意笑道。


    傅冬妹点头,她忍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出心里话:“就是再去老万家,我心里总发毛。挂在树上的四条胳膊也不知道啥时候掉下来,掉下来了他总不能再给挂上去,总要扔的吧?”


    “那可说不准。”如意心想换成她她就不扔,摔碎了用绳子串起来也要挂在树上吓唬人。


    傅冬妹摇摇头,鸡汤喝完了,她从灶洞里抓一把草灰丢碗里擦一圈,再舀水涮两道就干净了。


    “事你都晓得了,就别操心了。走,你回去睡一会儿,我去大坡村一趟,晚上去你那儿。我在你这儿住一晚,明天赵大亮来拉豆子,我再跟车回去。”傅冬妹说。


    如意回到灶前生火,锅盖揭开了,要重新再煮沸,这样缸里的肉汤才不会坏。


    烧火的时候,如意跟傅冬妹说起楼仪教人习武的事,嘱咐她一定要让赵明赵云跟着学,不要怕苦怕累怕受伤。


    不用如意嘱咐,傅冬妹已经亲眼见证了有身手有胆量的好处,她就是每年少种几亩地,也要让赵明赵云姊妹俩有充足的时间去练武。


    如意又跟傅冬妹说起二槐他们小一辈盖磨房磨米磨面,傅长贵他们盖猪圈养猪的事。就在傅冬妹满心复杂地思索着要不要携家带口搬过来住的时候,如意说:“大姊,你的醋要继续酿下去,没粮食来我这儿搬都行。军营的伙房里需要醋,我一年跟你买两缸,一缸二千钱。军营外面还有早市,每天早上附近几个村落的人会挑着菜和鸡鸭过来卖,到时候你把醋运过来,让阿娘替你卖,一年最少能卖掉三缸醋。”


    “早市?”傅冬妹惊讶。


    如意不详细解释,她搬起石板堵住灶口,笑眯眯地说:“你明早过来一趟就知道了。走,出去吧。”


    牡丹率先跑出去,等傅冬妹出来了,她问出自己心心念念惦记的问题:“大姨娘,狗狗好了吗?”


    傅冬妹怔了几瞬才意识到她问的是老万家的狗,说:“好了,它们又能看家放羊了。”


    牡丹露出笑,她搓搓手,开心地跺脚。


    如意锁上灶房的门,她递出手牵上牡丹,说:“走了,我们回家,家里的狗狗也在等你。”


    牡丹一手牵一个,她蹦蹦跳跳地往外走,出了军营坐上马车,她抱着傅冬妹放在车上的包袱,开心地说:“我让阿婆宰鸡,你一定要来呦。”


    傅冬妹笑得合不拢嘴,“好,一定去。”


    “如果我阿姥、大舅娘、二舅娘、三舅娘、二姨娘……”牡丹掰着手指头数,她照搬曹佩玉的话:“她们留你吃饭,你说要来我家。”


    傅冬妹被她的话逗得高兴坏了,她探身亲牡丹两口,“花儿真惹人喜欢,给姨娘当女儿算了。”


    牡丹瞬间变脸,她挣开傅冬妹,嗖嗖几下爬到如意身后紧紧抱住如意的腰。


    “你大姨娘逗你的,她可不缺女儿,有两个呢,比我还多一个。”如意说。


    “牡丹这样的,再多十个我都嫌少。”傅冬妹认真地说,“算了,不逗她了,免得晚上不让我进门。你俩走吧,我也走了。”


    如意点头,她轻甩缰绳,大黑马拉着车熟门熟路地往回走。走出几丈远,如意握住腰上渐渐松动的小拳头,问:“花儿,要睡了?”


    “没有。”牡丹的眼睛虽然还没闭上,但话已经含糊了,她在热烘烘的背上蹭蹭,深吸两口气,颇为迷恋地说:“阿娘,你身上好香,我闻着、想睡觉。”


    “你睡。”如意反手揽着她,下一瞬看见路的尽头出现一个身影,她拍牡丹两下,说:“你瞧,你阿耶来接我们了。”


    牡丹探头,她努力睁大眼往前看,含糊地说:“是我阿耶!”


    在牡丹睡着的那一瞬,楼照水到了,他注意到孩子歪歪斜斜的身子,不等如意提醒,他上手把她抱过来揽在怀里,取下草帽挡住落在她眼睛上的光,说:“我猜她就要睡了。大姊呢?大嫂说大姊来了,她人呢?”


    “去大坡村了。”如意挪了挪给他腾个位置,“走,我们回家,我也困了。”


    楼照水就是担心她们聊太久,耽误了如意补觉的时间,这才找出来。他坐上车辕,问:“大姊来了,今晚要不要喊大兄他们都过来吃饭?”


    “你傍晚的时候过去问问,二姊和大嫂她们要是有空过来做晚饭,就把几家都喊来,要是太忙就算了。”如意打个哈欠,说:“反正我们腾不出空回来做大餐。”


    楼照水应一声,等到家如意和牡丹睡下了,他立马动身前往大坡村。


    傅曹刘几家都忙,考虑到如意也累,几家都拒绝了这回的聚餐,言明等傅冬妹下次再回来,兄妹几个再好好聚一回。


    傅冬妹在才砌了三面墙的桑田里转两圈,跟傅父傅母聊到傍晚才前往楼家,路上遇到一队兵过桥往西去了,一打听才知道是巡逻队上值了。


    *


    第二天一早,在楼家吃过早饭后,傅冬妹前往营地外的早市。


    女人在家织帛,男人在地里干活儿,拎着菜在河边摆摊的多是十来岁的孩子和年迈的老人,地上的菜剩得不多了,显然已经被如意买过,剩下的,摊主和摊主在协商着相互交换。


    傅冬妹一到,众人看她手上没拎东西,误以为她是买菜的,纷纷招呼她来看自己摊位上的菜。


    此时两个军士走出营地,他们目光逡巡着,问:“那个缝补衣裳的老阿婆今天没来?”


    “我也能缝补。”说着,针线已经掏出来了,卖豆芽和萝卜菜的小姑娘起身迎上去,问:“要补什么?我来帮你们补。你们看我的衣裳,这是我自己缝的,针脚很密实。”


    两个军士没细看,递过去两件衣裳和四个铜板就走了。


    傅冬妹看到这一幕,意识到军营里的主事人是默许这个早市经营下去的。


    早有早市,晚有巡逻队,有穆都将镇守一方,黄河两岸百姓的日子要太平许多,傅冬妹再次生出要搬回来住的念头。但她心里有数,不论是磨房还是养猪,兄弟姊妹们不一定乐意再分出一成利,不见得希望她回来掺一脚。而且老万才建了新房,也不一定愿意舍下新房搬过来。


    几经纠结,傅冬妹还是放弃了搬回来住的想法,如意已经给她指明了路,一年卖五六缸醋,利也不薄。


    过个两三年,村里的人都缓过来了,她和老万还能合伙做羊肉馎饦生意,这又是一利。虽说是艰难点,但他们也能挣扎着在大东乡攒下不薄的家业。


    想通了,傅冬妹心情开阔起来,她阔步前往楼家,力图在离开之前带着楼家的人把家里家外重新规整一遍。


    第220章 熬过一劫


    “小羊,来把这块儿青石板垫平,我昨晚槌洗衣裳的时候发现它是晃的。”傅冬妹喊。


    楼照水刚填上被鸡扒开的土坑,听到这句话,立马扛着铁锹大步跑去。他不反驳也不解释,到了河边卷起裤腿就下水,问:“垫哪边?”


    “浸在水里的那一边,石板下的土肯定被水冲垮了,你没发现石板倾斜了?这要是洗床单往河里扔的时候突然犯晕,手去扶石板,但石板却是斜的,保准一头栽进水里。”傅冬妹边说边做动作。


    楼照水洗衣裳的时候顶多蹲久了腿脚发麻,不会头晕,傅冬妹不说他压根想不到这方面的事,由此他断定她洗衣裳的时候肯定晕过。


    “你垫着啊,我去桑田里看看,我记得昨晚看到你家的桑树被鸡刨得树根都露出来了。”傅冬妹走开。


    不一会儿,桑田里响起傅冬妹喊贺真的声音。


    一直到日上三竿,屋外的角角落落该填的填了,该垫的垫了,该碾的碾了,该补的补了,傅冬妹领着楼家几人转移到屋里。


    “院子里的沙要重铺,沙下的土都露出来了。”傅冬妹用脚尖点了点土壤裸露的地方。


    “这是专门给牡丹扫出来的,她喜欢在地上勾勾画画,有时候喜欢在沙地里,有时候喜欢在湿土上。”楼照水颇有底气地解释。


    “噢。”傅冬妹立即转移到下一个问题上,她指着发黑的茅草屋顶问:“从房子建成,屋顶上的茅草就没换过吧?该换了,茅草再结实雨打风吹四五年也腐了,会生虫。你二兄买回来上千石豆子,有大几百个麻袋,换屋顶的时候正好把洗干净的麻袋铺在屋梁上,再在麻袋上铺干草。有麻袋挡一层,屋里不落灰不落草屑,草盖里的虫也不会掉到炕上桌上。”


    这是正经的,不止楼照水,楼家几人都连连点头。


    再来到西院,傅冬妹指挥他们在粮仓的墙里墙外砸几排木钉,把塞得到处都是的雨衣、斗笠、草帽全部挂上墙。


    在柴房里搭个木架子,铁犁、木叉、镰刀、竹筐等农具全部架在木架子上。


    ……


    “晌午了,她大姊,我去做饭。”楼母这半天被使唤得跟陀螺一样四处打转,可算盼到做午饭的时辰了。


    楼照水的后腰突然被抵了下,他回头看向楼征,问:“咋了?”


    “让你娘家大姊去帮阿娘做饭。”楼征压低声音说,傅冬妹以为他是下人,真拿他当下人使,脏活重活点明了让他动手。他有苦不能言,只能盼着傅冬妹去歇一会儿。


    楼照水有点不情愿,被傅冬妹指挥着一收拾,他家里空荡了许多,看着顺眼多了,他还想再让她挑挑刺。


    “快点!”楼征掐着他的肩膀催促。


    “懒死你了。”楼照水借机骂一句,但肩膀上的力度越来越重,逼得他只能听话:“大姊,你去帮我阿娘做饭吧,我想吃你做的菜了。”


    傅冬妹闻言,立马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撸起袖子说:“好,我去做,你想吃什么菜?”


    “胡瓜干炒坛子肉。”楼照水随口说一个,他晃了晃被掐疼的肩膀,说:“我出去一趟,去看我大姊夫来没来。”


    “他来了自己会过来,不用去迎接。”傅冬妹说。


    “我还是去看看,他别去了大坡村。”楼照水说着进柴房取一个筐径直出门了,路过晒场随手抓一把干草垫在筐底。


    “小舅,你要去哪儿?是去军营吗?我跟你一起。”雀儿坐在乌桕树底下守摊子守了半天,迫不及待要出去撒个欢。


    “去陵村,去不去?”楼照水问,“你要是去的话,我去套牛车。”


    “走着去吧。”雀儿起身跟上,头也不回地说:“大兄,你守着摊子啊。”


    北奴“嗯”一声,头也不抬地继续练字。


    楼照水带着雀儿来到陵村,遇到邱二娘摘菜回来,他停下脚步打招呼:“邱婶子,要做饭了?”


    “饭焖好了,只剩做个汤了。”邱二娘说,“正巧见着你,我问你个事,你们家要不在早市上摆个肉摊吧,隔三差五卖回肉,我们也能去割一两斤肉开个荤。你们不沿村卖馎饦之后,我家有两三个月没尝过猪肉羊肉了,天天嘴里淡得没味道。”


    “明年吧,今年是不可能了,我家圈里能宰杀的猪也不多了,现在十天宰只猪,五天宰只羊,余下的日子都是从村户手上买鸡鸭鹅,从渔夫手上买鱼做菜。”楼照水实话实说,“婶子,我是来买鸡蛋的,你家还有鸡蛋吗?”


    “今早刚拿去卖了,你要是过两个时辰再来,鸡窝里还能捡十来个蛋。”邱二娘说,“要不你去殷婆家里问问,她家的蛋不卖,都攒着往山里送,这几天我没见窦有才进过山,她家肯定有。”


    “好,我去瞧瞧。”楼照水带着雀儿走了。


    来到殷婆家,殷婆祖孙三个正在吃饭,见到他们舅甥俩,忙招呼一起坐下用饭。


    “不了,我家今天有客,我大姊和大姊夫来了,我要回去吃。”楼照水说,“殷婆,你家有鸡蛋吗?我买点,明早再还你。”


    “有,要多少?”


    “一百个有吗?”


    “估计有,你等着,我去给你拿。”殷婆快步往后院去。


    “出什么事了?买蛋买这么急。”窦石匠问。


    “给我大姊的,她洗衣裳的时候会犯晕,我估计是太瘦了,身子撑不住了。”楼照水如实说。


    殷婆在屋里听见了,她拎着蛋筐出来,说:“这跟女人才生过孩子一样,亏了血,你让她一早一晚各冲一碗鸡蛋汤喝,蛋花汤里再加勺蜜,喝一个月脸上就不缺血色了。”


    “好。”楼照水上前几步接过蛋筐,说:“我全拿走了啊,明早去早市买了再还回来。”


    “不用还了,阿桑说她吃鸡蛋吃得见到蛋壳都要吐,死活不肯再吃,我还想着等下午天凉快了,让有才给你们送去。”殷婆摆手,“你拿去吧。”


    楼照水闻言,改口说:“明天要宰猪,我到时候割刀肉让雀儿送来。”


    “行。”窦石匠立马接话,他馋肉了。


    “你们继续吃吧,我们走了。”楼照水往外走。


    雀儿冲窦家人摆了摆手,快步跟上去。


    二人的身影一消失在大门外,窦有才头上就挨了一巴掌,殷婆心里不是滋味地骂:“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窦有才下意识看向大门外,下意识猜测这一巴掌是傅照水引起的。


    “你瞧瞧楼照水,再瞧瞧你。”殷婆恨铁不成钢,“不怪月明天天不让你上门,论长相没长相,论贴心没贴心。你瞧瞧你姑丈,有长相还有嘴有心,会说会想,这样的男人,哪个女人不放在心上?”


    “我前天晚上没在家睡,是在楼家。”窦有才纠正她的话,什么月明天天不让他上门,纯属是胡说。


    “这是关键?”殷婆又给他一巴掌,她提醒说:“军营里最不缺的就是男人,你小心月明不要你了。”


    窦有才心里有数,为防这个变故,他伺候楼月明的时候可尽心了,她对他也满意。但她嫌热,有时候想一个人睡,他也不能强行过去惹她不高兴。再则他不能光图自己痛快,屋里的两个老的他也得留着意,天热的时候,老人容易熬不过去。


    “等我跟你阿婆死了,你搬去楼家住吧,在楼家旁边盖个棚子,凿石头也在那儿凿,这儿就当个仓房,用来放石头。”窦石匠知道窦有才在家长住是挂念他们两个老东西。


    窦有才懒得听这种话,他打岔说:“搬过去住岂不是入赘了?你又没意见了?”


    “那时候我已经死了,看不见也听不见,外人说破天都影响不到我,你也不用顾忌我。”窦石匠也想开了,他望着里里外外的院子,说:“你一个人住在这儿没意思,几间老屋,不用守着。”


    “那也得楼月明要我才行。”窦有才拿起筷子继续挟菜,说:“吃吧,快吃,吃完饭我去楼家,月明要回来补觉了,我去给她打扇子。”


    殷婆笑了,笑过了,她撇除私利客观公正地说:“眼下来看,还是月明主意正看得明白,不往外嫁,住在娘家养孩子,男人想有个家得巴着她,想得个好脸色要用心伺候着,我这辈子都享不到这个福。”


    窦石匠不服气,“不就是打扇子,我待会儿去给你打扇子。”


    殷婆笑了。


    窦有才也笑了下,他催促道:“快吃,我急着洗碗急着去伺候人。”


    一炷香后,窦有才来到楼家,准备进门的时候听到西院里有陌生的说话声,他估摸着就是傅如意的大姊和大姊夫,他们说得热闹,他没进去打扰,转身效仿傅照水去军营接人。


    半个时辰后,如意一行人回来了,正巧赶上赵大亮等人往车上装豆子,她讶异道:“阿明和大万也来了?大姊夫,这就要走?”


    “等你回来我们就走,晚了要走夜路。”赵大亮说,“大万也是来拉豆子的,正好跟我们做个伴,老万留家里顾着两个家。”


    牡丹听到老万这个称呼,她立马意识到大万的身份,精神一振,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瞅。


    大万注意到了,但不知道这个小孩的用意,他碰了碰赵明的手肘,示意她看。


    赵明走过去把牡丹从马车上抱下来,问:“花妹,还认不认识我?”


    牡丹点头,她撸起袖子,手腕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手串,“记得,这是你给我的。”


    “哇,花儿的记性真好。”赵明注意到她还在瞅万溪,好奇地问:“你一直看他做什么?认识他?”


    牡丹摇头,她只是想看他家门前树上挂着的四条胳膊,为了攀上关系方便上门,她眨巴着眼睛问:“他是谁?也是亲戚?”


    赵明瞅万溪一眼,她凑到牡丹的耳边说:“对,是亲戚,他是你三姊夫。”


    牡丹大喜,正要张嘴喊人,赵明一把捂住她的嘴,叮嘱说:“只能在没人的时候喊。”


    “阿明,要走了。”傅冬妹喊,“你坐大万的车还是跟我和你阿爷一起?”


    “跟万溪同车。”赵明把牡丹放地上,说:“三姊走了啊,等下雪了我们再见,到时候我再给你编一个手串。”


    牡丹点头,她亦步亦趋地跟上赵明,如愿以偿地来到万溪腿边,她悄悄喊一声三姊夫。


    唰的一下,万溪红了脸,他沉默几瞬,伸手摸摸牡丹的头发,“妹妹长得真好看。”


    “你家树上的胳膊……”牡丹不知道怎么说,吭哧了半天,费力地表达:“啥样啊?”


    万溪大惊失色,他看向赵明,这小孩怎么这么奇怪?她不害怕吗?看样子还挺好奇的。


    赵明顾不上搭理他,她看向聚在一起的大人,正在为一筐鸡蛋推攘。


    “我家养的有鸡,每天能捡十几个蛋,不缺蛋吃。”傅冬妹急了,“楼照水,你把蛋筐拿下来,不准放车上。”


    “你家有你也舍不得吃。”楼照水把蛋筐摞着麻袋捆上,说:“你也别嘴硬,殷婆说女人犯晕是亏了血,你血亏,一定要多吃好的。天热,蛋经不住放,你拿回去每天一早一晚各冲碗鸡蛋甜汤喝,晌午再蒸一钵鸡蛋羹一家人一起吃,半个月内要把这筐蛋吃完。”


    “我亏什么亏……”傅冬妹眼睛发酸,嗓子发堵。


    “如意,大姊洗衣裳的时候犯过晕,她亲口说的。”楼照水压下赵大亮搬蛋筐的手,立马搬出大王。


    如意脸色难看,她粗暴地把傅冬妹推上车,“这筐蛋半个月内吃完,半个月后我让楼仪再给你送一筐。前几天送去的两坛坛子肉也别细着吃,别怕村里人闻到味眼红,大东乡每家都有人在我二兄手下习武,谁家的人敢犯到你手上,让阿明跟牡丹二伯说。我还不信了,喂不熟的白眼狼还能打不服?我把话说明白,你在村里把腰板挺直了,不论是赎买田地还是送粮种,大东乡能占到这个便宜,全因为我傅如意的大姊住在大东乡。那个村的人要是不识好歹,他们吃进嘴里的好处我让他们吐也得给我吐出来。”


    傅冬妹伏在粮袋上哭了,她跟赵大亮说:“走,快走。”


    赵大亮不得不听,他笑着跟如意说:“你大姊不好意思了,我们走了啊。”


    “照顾好她。”如意嘱咐。


    赵大亮点头答应,他坐上车辕,载着一车哭声甩鞭离开。


    万溪驾车跟上,离开时他瞅一眼眼巴巴盯着他的小孩,鬼使神差地说:“我取一条让你三姊给你带来瞅瞅。”


    牡丹眼睛一亮,她保证道:“我只看看,会还给你的。”


    万溪没敢接话,他飞快地赶着车溜了。


    “什么东西?”楼母问,她打趣道:“你认识他呀?头一次见面就问别人借东西?”


    “不是别人,是我三姊夫。”牡丹认真地说。


    如意听到这话,她脸上的怒色迅速消退,好奇地问:“谁跟你说他是你三姊夫?”


    “我三姊。”牡丹回答。


    如意忍俊不禁,“她说的?那准没错了。”


    “这真是你傅家的孩子,一脉相传的作风,我俩八字没一撇的时候,你侄女侄子已经喊我姑丈了,肯定是你教的。”楼照水搂着如意的肩膀调侃。


    如意笑着推他一把,“这可把你美坏了,占了大便宜,晚上躺在床上要笑半夜吧?”


    楼照水哈哈笑两声。


    如意望一眼走远的牛车,她勾了勾楼照水的手,一本正经地说:“困了,回屋睡觉。花儿,你去跟你大姊睡,免得睡不了一会儿就醒了,闹得我也睡不好。”


    牡丹倍感冤枉,她睡醒了才不闹人。


    “行,让花儿跟我睡,睡醒了我带她出来玩。”雀儿揽下这个活儿,她提议说:“花儿和洛奴晚上也能来跟我睡,我们姊妹三个一起睡,等炕上睡不下了,她俩搬去我隔壁的屋里睡。”


    楼照水头一个有意见,有牡丹在炕上,夜里如意愿意跟他抱着竹席去荒田野地里享乐,在树下树上,在河里河边,可比在炕上有意思。


    “再说再说,天冷了再说。”楼照水不同意,他打补道:“现在天热,你们睡一起更热,天冷了睡一起暖和,天冷了牡丹再跟你睡。”


    “洛奴搬去跟雀儿睡,两个小孩睡一个炕,再怎么打滚都不会贴一起。”楼征非常同意让洛奴搬出他和万千红的炕。


    只要不涉及自己,楼照水不插手,他悄悄溜走,去追先一步离开的如意大王。


    这天傍晚,如意没能跟往常一样起床去军营做饭,楼照水让楼母去顶一下,他面不改色地谎报军情:“如意胸口发闷,想吐,浑身没劲,可能是有孩子了,今天让她歇一晚。”


    楼母笑眯眯地连声应好,乐滋滋地坐上去军营的马车。


    豆子种得差不多了,地里没什么活儿了,接下来的一个月,楼照水和如意经常借有孕的由头胡作非为,起不来的时候就让楼母去顶一顿。直到月事来了,装不下去了,二人才面不改色地说搞错了。


    夜晚,牡丹坐在炕上如以往一样把头靠在如意肚子上,问:“里面没有弟弟妹妹了吗?”


    “没有。”如意托腮回答。


    “我肚子里有,你过来听听。”楼照水躺在一旁瞎说,“你阿娘把肚子里的孩子传到我肚子里来了。”


    牡丹才不受他忽悠,她哼道:“公的生不了崽!”


    “那你说公的能产奶吗?”楼照水挑眉,“你小时候还吃过我的奶,我也奶过你。”


    “这……”牡丹认真瞧他几眼,“你没撒谎?”


    “你问你阿娘。”


    “我不知道,或许你悄悄吃过。”如意两不得罪。


    “我阿婆肯定知道,我去问她。”牡丹就是听她阿婆说公的不能产崽,她要去问个明白。


    楼照水慌了,他一把逮住傅牡丹,认错道:“你是对的,公的不能产崽,也不能产奶。”


    “我就知道!”牡丹一把抱住楼照水的头,要去揪他的嘴。


    父女俩闹了起来,从炕上疯到地上,又从屋里追到屋外,疯尽兴了,牡丹也累了,重新洗过脚,放到炕上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越来越不好骗了。”楼照水爬上炕倒在如意旁边,他跟她商量:“等花儿满了三岁,就让她搬去西院跟雀儿和洛奴一起睡怎么样?”


    洛奴早在一个月前就搬到雀儿的屋里了,阳奴也搬去跟北奴睡了。


    “行。”牡丹大了,的确不能再跟她和楼照水一起睡。


    楼照水突然坐起来,他探身把牡丹抱过来,放在他和如意中间,夫妻二人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她,他们把一个孩子养到三岁了。


    “长得真快。”如意低头在牡丹的额头上亲一下。


    楼照水在她亲过的位置也亲一下,他迟疑了,“要不让她跟我们再睡一年?”


    如意瞪他一眼,“睡觉。”


    楼照水“噢”一声,他不忘解释:“我这不是看你舍不得她嘛。”


    牡丹被吵得支吾了一声,如意咽下到嘴的话,闭眼睡觉。


    楼照水见状也清醒了,孩子大了容易惊醒,搬出去对她对他对如意都有好处。


    结果不等如意跟牡丹提这个事,牡丹自己提出要搬去跟两个姊姊一起睡,她跟如意解释洛奴跟雀儿的关系更好了,嘴上天天挂着大姊姊,都没有她这个小妹妹了,这让她有点伤心。


    “我不是不爱你了才不跟你睡的。”说了一大通,这句话才是牡丹的目的。


    “明白。”如意郑重地说,她保证道:“牡丹就算不跟我睡了,我也最爱牡丹。”


    得到这句保证,牡丹开开心心地搬家了。


    牡丹搬家在八月初一,隔了两日,带着车队的官差抵达黄河河畔,征收赋税的脚步开动了。


    织机上的丝线剪断,浸染着烟熏味的洁白绢帛由熬得睁不开眼的女人递交到官差手上,带着土腥气的铜子全部倒进钱斗里,粮仓里的麦子搬空,圈里的猪羊嚎叫着被转手,就连压面具也充当财物被搬上了车。


    一车又一车的粮食和钱帛被运过桥,猪羊一群接一群地被牵走,在北方收缴的赋税全部借由黄河上的浮桥运向洛阳城,桥上车马日夜不歇,河道上的船只多得把水位都压涨了,这个动静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月。


    从夏入了秋,黄河两岸恢复了平静,农人们守着空荡荡的家,望着田地里饱满的豆荚,在一刀接一刀的收割下,消磨掉心底的愤懑和苦涩。


    田地里的救命粮能收割了,男女老少都在忙着抢收,直到饱满的豆粒装进空荡荡的粮仓,那一张张干瘪黝黑的脸上才泛出几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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