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衾她渴望逃离对问题的直视,在她的潜意识里,陆询舟是那个对自己永远温柔的爱人,即使经历多次的失望,她依旧会执着到擦干眼泪继续爱着自己。
公主殿下常年立于阶级的制高点,很轻易地便忘了,世间之人虽对天家俯首称臣,可是并不代表任何人都不具有自尊。
这是她的小山最后一次的执着。
可惜李安衾辜负了她。
“本宫讨厌等人,陆刺史若一定要离京赴任,便先同本宫了断干净吧。”
她一下子跨越了陆询舟的底线,她假饰冷淡,心中满是期待陆询舟的妥协,她一定会给她的小山一个台阶,然后顺理成章的帮她推掉出任外官的圣旨,再暗中操作将福州刺史替换成另一个倒霉之人。
陆询舟果断松手。
她深吸一口气,用仅剩的温柔笑道:“既然如此,那封道歉信您便烧了吧,食盒中的樱桃毕罗亦可弃之。”
“臣遂殿下的愿。”
.
后来,李安衾无数次问过自己:你后悔吗?
那日陆询舟离开时决绝的背影成为了她往后数年午夜梦回时的执念。
李安衾曾无数次偷偷假设,若是那日陆询舟没有上朝请命,而是安生地待在公主府,结果会有所不同吗?
她没有告诉陆询舟,那日下朝后她本是要带上驸马去同母后坦白自己的恋情。就算太皇太后最后因为她惊世骇俗的行而为扇了自己一巴掌,李安衾亦心甘情愿。她不想再瞒着她的母后,就像她不想再听见母后和国舅夫妇催促她为江家生下一儿半女,她也想坦坦荡荡地在阿娘与江家面前活着。
李安衾甚至想好了,她要在下值时顺手买上小山最喜欢吃的糕点:透花糍、水晶龙凤糕、冻酥花糕……
她想着想着就哭了出来,因为轸儿的口味像极了她的小山。
当年,她刚下令抄完陆家,李吟霁便大着肚子跑来,红着眼睛同自幼最疼爱她的皇姐哭了一整夜。这时候她才知道,皇妹腹中胎儿的生父竟然是小山的兄长。
再后来呢?她们瞒着世人的眼睛让这个小生命来到世间,李吟霁把孩子丢给她转头便出了家,信阳公主自此忘了俗,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李安衾无奈之下,对外宣这个孩子是自己的,与驸马在避暑山庄的一整年实则是在暗中养胎。
李安衾给那个孩子取名为“轸”,字“长生”。
轸,有悲痛之意,李轸的出生便是一场悲剧的落幕;轸,亦为车箱底部四面的横木,李安衾私心希望这个孩子可以沉稳深谋。
然而望着襁褓中婴儿与故人相似的眉眼,李安衾潸然泪下,她还有一个秘密。
其实在陆询舟离京赴任的前夕,若是没有朝堂上那一出,李安衾下值后会带上陆询舟最喜欢的糕点,回到公主府中的那处稍偏僻的庭院见她的爱人。
她早上离府前曾叮嘱采薇将自己的房间布置成新婚洞房的模样。
所以她会告诉陆询舟,她们今日成亲。她要弥补她的小山,既然不能拥有一场盛大的拥有世人祝福的婚礼,那我们就私下举办一场最简单的婚礼。
没有亲朋好友的祝福,没有轰轰烈烈的迎亲,更没有世俗正道的承认。
可那又如何?她还是会嫁给她。
一起喝完合卺酒,拉下床帷,颠鸾倒凤地旖旎一夜,她们永结为妻妻。
可惜,万事无如果。
小山真的生气了。
她说:“臣遂殿下的愿。”
她不要她了。
第86章 赴任
贞安二年春,户部侍郎陆询舟出任福州刺史,朝廷按礼制调遣护卫五十人护送其赴任。
清晨,赵管家已经装好行李、备好马车,陆询舟抱着陆绥走出陆府时碰巧遇上隔壁出门上朝的摄政公主和驸马。
依晋律:制外官九品已上,父母及子女年十五已上,不得将之官。[一]
陆绥才近一岁,自然能跟着陆询舟离京赴任。
李安衾眸色微动,在那人的身影映入眼帘的那一刻,那颗遍体鳞伤的心再一次被揪紧了。
仲春晨间的阳光明媚得很,她看见长身玉立的士人在大好春光中将幼女抱上马车,小山笑得很温柔,昨夜的经历未曾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一点伤心的痕迹。
马车中,公主殿下偷偷掀开车帘,在狭窄的视野里,她最后一次用温柔的目光克制却又尽其贪恋地抚过那人。
车夫驾着马车驶离公主府,当那道清癯绝俗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车帘之下狭窄的视野后,李安衾的心中涌上了不可名状的惆怅。
宁静的早晨,平淡的分离。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就像她说:“臣遂殿下的愿。”时,李安衾甚至都没意识到这段感情已经结束了。
辚辚向前的马车上,公主殿下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昨夜的一切并非噩梦,而是真实的、令人窒息的决裂。
她做不到抛下所有的骄傲和尊严去乞怜那人的原谅,于是只能忍下无数次调转马车的欲望。但是李安衾还是忍不住偷想:她这一走,会是多少年?
陆询舟那么爱你,你明知昨夜极有可能是她的气话,只要你不顾一切地回去道歉,事情就还有转机。她对你总是心软的,哪怕再狠心,你亦可乞怜着让她欺负你,把你欺负到合不拢腿,再也夹不住任何一根惩罚用的毛笔,只能让汁水失控般地涌出。
这样,她会消气吗?
李安衾卑微地想着,却不敢回头看看那个与马车渐行渐远的身影。
陆询舟望着消失在远处马车。她记得,自己昨夜亲手摘下了腰间的梅花香囊,将它连同自己十六岁的生日礼物放进了再也不会打开的木盒中。
“四娘子,这几个木盒放哪?”身后的下人从陆询舟的房间里搬出最后一组物什。
陆询舟释然一笑。
“扔了吧。”
她不稀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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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府的车队出了长安,与朝廷派遣的五十名护卫在明德门外汇合。
碍于东禁执事身份隐瞒的必要性,谢无祟只能用假身份加入随行的护卫队中。她同陆询舟出示完令牌,而后用她一贯懒洋洋的调子言简意赅地自我介绍。
“谢无忧,此行的护卫长。”
坐在车上的陆询舟盯着这位护卫长令她有些熟悉的面孔。
“本官见过你。”
她一字一顿道。
谢无祟连忙比了个嘘的手势
拜托,你们这对妻妻记性不要太好哇!三年前见过的人现在还能记得,老娘可不想再听你讲一遍陈年旧事。
陆刺史不知眼前之人正是那日参与营救计划的黑衣蒙面人,亦不知她东禁执事的身份,更不知李安衾威胁谢无祟的全程。她只当与这位叫作“谢无忧”的娘子再次相遇是缘分促使。
于是她索性随了谢娘子的想法,笑着点头致意后便拉上车门闭目小憩去了。
熙熙攘攘的长安城外,护卫队各分两支守在赴任的车队两侧,护卫长谢无祟再次检查完各项情况后回到队首利落地翻身上马。
一声鞭响,伴随着紧随其后铿锵有力的“驾”声,赴任福州的车队迎着日出的曙光,于贞安二年二月十九日正式离开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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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下朝后,李安衾同江鸣川带上年幼的圣人去探望母后。
父皇驾崩时,当初毫不知情的母后在接受一夕之间成为太皇太后的同时也一夜白头。
李安衾自觉对母后有愧,正因为她是这个冰冷无情的帝王家最后的温情,于是所有人都瞒着她,不料真相揭露的那一刻受伤最重的亦是她。
太皇太后居住在偌大舒适的兴庆宫中,一切吃穿用度按照宫里的最高标格,起初李安衾为了不让母后处于偌大的兴庆宫中而感到寂寞,甚至为其配备了大量的仆从,不料两日后母后却遣散了大部分人,只留下陪伴自己走过大半生的几位侍女和嬷嬷。
孝顺的女儿问她,是不是因为人多了不适应。
江婉仪盯着那张与亡夫亡子有些相似的面容,坚定地摇摇头。
太皇太后望着窗边绚丽的云霞,淡淡道:“人多了,太闹腾,打扰到哀家想促郎和玱儿了。”
思绪回到当下。
三人通报过后迈入兴庆宫,甫一进到太皇太后的寝殿,便听得里头传来许久都不曾有过的清脆悦耳的笑声。
太皇太后此刻与大长公主坐在一处,两人一边享用糕点,一边有说有笑地讲着什么。
李琰用稚嫩的声音喊道:“皇祖母、皇姑祖母万安!”
此刻小皇帝站在李安衾和江鸣川之间,他两手各牵着一只身侧大人的手,三人这副模样活像温馨和睦的一家三口。
太皇太后被他们这副模样逗笑了,连忙招招手让小皇孙过来,李安衾与江鸣川这对表面夫妇难得有默契地松了手让李琰扑到长辈们的怀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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